我跟着刘所上了车。
小东哥还想跟,被五哥一把拉住。
“你去干什么?”五哥压低声音,“你一去,派出所就热闹了。”
小东哥瞪眼。
“我不去,他要是在里面挨打呢?”
我回头看他。
“你别给我加戏。”
小东哥嘴角动了动。
“那你有事喊一声。”
我看了眼派出所的车。
“隔着几里地,我喊破嗓子你也听不见。”
旁边小陈没忍住,咳了一声。
气氛松了一点。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上车。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放在围裙上,一下一下地捏着。
那小布包就在我裤兜里。
很硬。
像钥匙。
也像一颗石头。
车子开出村口时,我看见龙哥的人停在路边。
几台摩托,几个人抽烟。
没人上前。
五哥办事,我放心。
黑衣头领也没走。
他靠在一棵树旁,远远看着我。
我隔着车窗跟他对了一眼。
他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白。
他会把话传给林耀东。
车子一路到街上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里停着两辆摩托,一辆旧吉普。
小陈带我进了审讯室。
屋里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墙角有个电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
我坐下后,先把兜里的小布包往里面压了压。
这种地方,兜里多一件东西,都可能变成麻烦。
刘所没急着问。
他让小陈倒水。
小陈端来一个搪瓷杯。
杯口缺了一块。
我看了一眼。
“这杯子有年头了。”
小陈说:“比我工龄长。”
我点头。
“那它资历挺高。”
小陈又咳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所坐在我对面,把本子打开。
他没拍桌子,也没吓唬我。
这让我对他多了点判断。
他不是王德发那种人。
但也不是完全能信的人。
刘所翻了几页,又拿起刚才登记的材料看。
照片,钥匙拓印纸,拆除通知复印件,都放在桌角。
他看完,抬头问我。
“昭阳,广州那边传真说的故意伤害案,你怎么解释?”
“案发时间。”
“传真上写,五月。”
“五月我在广州,有很多人能证明。至于伤害谁,谁伤害谁,要看案卷。”
刘所看着我。
“非法经营呢?”
我笑了一下。
“刘所,我在广州做足浴城,服装也沾一点。做生意的,谁没被人扣过帽子?帽子这东西,码数不合适,戴着勒脑袋。”
刘所没笑。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你跟周建华什么关系?”
我手指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
“市局处长,谁没听过。”
“我不熟。”
刘所抬眼。
“不熟,你手里有他和你爸的合照?”
我看着他。
“刘所,这话该我问你。一个我不熟的人,为什么会和我爸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一个市局处长,为什么会让王德发来拆我家偏房?还有,广州传真为什么刚好在王德发露馅后到?”
屋里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
吱呀,吱呀。
刘所把笔放下。
“你很会反问。”
“在广州学的。不反问,就只能挨问。”
刘所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昭阳,你知道你爸这些年失踪了都干那些事情吗?”
我摇头。
“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知道的东西,都是别人一片一片扔给我的。
罗定国说一点。
林耀东说一点。
周建华露一点。
我妈藏一点。
拼到现在,还是缺一大块。
刘所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磨白了。
上面写着昭明远三个字。
他没打开,只把纸袋放在桌上。
“你爸的资料,在我们所里能有五斤重,你信不信?”
我看着那个纸袋。
“信。”
刘所有点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我爸要是普通农民,王德发不会怕成那样。周建华不会从广州伸手。林耀东也不会盯着我家一间偏房。”
我顿了顿。
“我只是没想到,连你们所里都有。”
刘所用手指敲了敲纸袋。
“这还只是一部分。你爸以前在龙岩村,是个能人。修路,他出钱。祠堂,他出钱。谁家孩子读书,他也出钱。村里人说他仁义,这没错。”
他打开纸袋,抽出几张老材料。
“但还有另一面。九十年代初,他常年跑广州,跑汕头,跑福建沿海。有人说他做正经生意,也有人说他倒货。我们这里记录过几次,有烟,有酒,有电器,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进口布。”
我没说话。
进口布。
服装。
十三行。
这些词放在一起,就不干净了。
刘所继续说:“九六年三月二十八之后,他失踪。有人报案,有人撤案。案卷转过几次,又压回来。后来就没人提了。”
“谁撤案?”
刘所看着材料,没马上回答。
我盯着他。
“我妈不会撤。”
“不是你妈。”
“那是谁?”
刘所把那张纸扣在桌上。
“你现在是协查对象,不是来查案的。”
我笑了。
“这话说得有水平。你问我爸,我能答。我要问,就不合规矩了。”
刘所端起杯子喝水。
“规矩这东西,不是我定的。”
“但执行的人是你。”
他放下杯子。
“昭阳,我提醒你一句。你爸的事,牵的人多。你在广州混得再好,回到龙岩,也别以为自己能一脚踩到底。”
我往后靠了靠。
铁椅子硌背。
“刘所,我没想踩谁。我就想知道我爸是死是活,谁拿我家当仓库,谁拿我妈当筹码。”
刘所皱眉。
“仓库?”
我指了指桌角的拓印纸。
“仓门。”
刘所目光移过去。
“你知道仓里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敢碰?”
我看着他。
“我不碰,他们就会放过我?”
刘所没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陈敲门进来,脸色有点紧。
“刘所,广州的电话,点名说要找你。”
刘所抬头。
“哪个部门?”
“对方说是广州市局。”
小陈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电话,是省里转下来的。”
刘所站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太对。
不是审问。
是重新估量。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对小陈说:“看着他。”
小陈点头。
刘所走出去,门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