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瞎哥喘气。
他喘得不重。
但每一口,都像被人按着胸口。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瞎哥。”
那边没有回话。
有人笑了一声。
“昭阳,你挺有种。”
我说:“有种的人多了,你报个名,我好记账。”
那人停了两秒。
“嘴还是这么硬。”
我说:“你认识我?”
“你身边的人,我都认识。”
我看了一眼五哥。
五哥坐在椅子上,嘴角还有血。
他听见这句话,抬头看我。
我对他摆手。
别说话。
电话那边的人又开口。
“一个五哥,换你一个态度,一个瞎子,换你三样东西。”
我笑了。
“你们做生意挺黑。”
“黑不黑,你三天后就知道。”
我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知道什么?”
“瞎哥还剩几根手指。”
那头没声音了。
院子里也没人说话。
许国良的脸沉了下来。
沈怀青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不急,也不插话。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瞎哥的声音。
“昭阳。”
我立刻说:“我在。”
瞎哥咳了一下。
“别来。”
我说:“少废话,报地方。”
“别来。”
他说第二遍。
声音比第一遍低。
我听得出,他旁边有人。
那人让他说这句话。
可瞎哥这个人,嘴硬归嘴硬,不会无缘无故重复。
我问:“烟酒店里那张旧柜台,还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瞎哥说:“在。”
我又问:“你以前藏钱的那个铁盒,还在不在?”
他骂了一句。
“你个扑街仔,老子哪有藏钱?”
我心里一松。
这是真瞎哥。
他还能骂人,说明人暂时没死。
我说:“行,你等我。”
瞎哥急了。
“等个屁,你别来。”
电话被人夺走。
那人声音冷了下来。
“昭阳,三天后黄埔南库旧址。你人到,东西到。瞎子活。”
我问:“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以后去烟酒店,只能看见一副墨镜。”
我抬头看向院门外。
陈正年的车早走远了。
但我知道,这通电话不是临时打来的。
从五哥被送进院子,到手机留在石阶上,再到瞎哥出声。
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不是要我马上交东西。
他们要把我往南库赶。
我说:“让陈正年听着。”
电话那边沉默。
我继续说:“你告诉他,瞎哥少一根头发,我就拿他那张脸去祭柜。”
那人笑了。
“陈先生不是吓大的。”
我说:“我也不是喂大的。”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石阶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广州的晚上,热得让人烦。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许国良问:“号码记住了吗?”
我说:“记了也没用。”
许国良看着我。
我说:“这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手机,号码肯定过不了夜。”
五哥撑着扶手站起来。
“昭阳,瞎哥那边我去。”
我看他一眼。
“你去送人头?”
五哥不服。
“我还有两条腿。”
我说:“你现在只剩半张嘴能用。”
五哥想骂。
一张嘴,扯到伤口,又坐了回去。
“算你说得对。”
沈怀青这时候才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很轻。
可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说:“人还活着。”
我问:“沈老怎么知道?”
沈怀青看着那部手机。
“死人不会拿来谈价。”
这话不难懂。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已经盖了章。
许国良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司机几句。
司机点头,转身出门。
我看了沈怀青一眼。
刚才陈正年带了好几个人。
枪有。
刀也有。
阿伟那种人,脑子里估计只装了打打杀杀。
他们真想硬抢,从我身上把入库牌、鹰头扣、旧单据拿走,不是不可能。
可陈正年没有做。
他一直在压我。
用五哥压。
用瞎哥压。
用三天后的南库压。
就是不敢在这个院子里直接抢。
我先前没想透。
现在看着沈怀青喝茶,我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陈正年讲规矩。
是这个院子有规矩。
我看着沈怀青。
档案员?
我信他个鬼。
一个档案员能让陈正年忌惮?
不可能。
一定不可能。
老许说过,罗定国都不敢带我来见的人,他带我来。
这句话当时听着像玩笑。
现在想,是提醒。
罗定国不是不敢。
是没资格随便带。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沈老。”
沈怀青看我。
“问吧。”
我说:“陈正年为什么不抢?”
许国良也看向沈怀青。
五哥更直接。
“对啊,刚才那姓阿的眼睛都快喷火了,怎么没扑上来?”
我说:“因为扑上来,会死人。”
五哥说:“他们又不是没杀过。”
我摇头。
“不是死一个两个的问题。”
沈怀青没有否认。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这个院子里,今晚死了谁都麻烦。”
我问:“谁麻烦?”
沈怀青说:“活着的人麻烦。”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我盯着他。
“沈老,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国良轻轻咳了一声。
意思是让我别问太直。
我没理他。
今天我已经把陈正年的脸泼湿了。
多问一句老人家的身份,应该不算太过分。
沈怀青没生气。
他看着我,反问:“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你不是管档案的。”
“我管过。”
“只管档案?”
“档案里有人命。”
我不说话了。
沈怀青把茶杯放下。
“二十年前,南库那批档案,经过我的手。”
我心口一紧。
许国良脸色也变了。
五哥问:“什么档案?”
沈怀青说:“入库记录,转运批条,值班名单,还有一份没有上报的伤亡清单。”
伤亡清单。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檐下的灯泡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我抬头的时候,碰到了桌边。
我问:“我爸的名字在上面吗?”
沈怀青看着我。
“没有。”
我愣住。
没有?
昭明远不是死在那场事里吗?
为什么没有?
我追问:“为什么?”
沈怀青说:“因为那份清单上,只有库里的人。”
我听懂了。
我爸不在库里。
他在外面。
或者,他最后进去了,但没被记上。
这两种答案,哪一种都不轻。
我摸了摸兜里的旧单据。
纸边很硬。
这东西从我爸留下的线里出来。
它不是普通单据。
我把旧单据拿出来,放到桌上。
“沈老,你见过这个章吗?”
沈怀青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端茶。
许国良也凑过来看。
五哥看不懂,伸着脖子装懂。
“这不就半个红印子?”
我说:“你别说话,显得你文化水平稳定发挥。”
五哥瞪我。
“我都这样了,你还损我?”
我说:“你不说话,我怕你睡过去。”
五哥骂了一句。
气是回来了。
沈怀青拿起旧单据。
他没有看字。
只看那半截章。
看了很久。
“这是南库内封章。”
我问:“什么意思?”
“货进库,有外封,人进库,才有内封。”
院子里静了。
五哥张了张嘴。
“人进库?”
沈怀青把单据放回桌上。
“你父亲没有骗你。南库里藏的不是货。”
我说:“是人。”
沈怀青点头。
“至少有一批人。”
许国良沉声问:“什么人?”
沈怀青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问这个,对你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