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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一箭三雕

    林阳伸手向外随意一划。

    “兄长莫不是忘了,方才奉廉兄才说过。”

    “入冬以来,建屋筑房等百业停工。城中各处木工作坊裁了一半帮工,大批熟手木匠窝在家里,闲得快长毛了。”

    郭嘉眼睛猛地一亮。

    曹操也怔住。

    林阳收起笑意,目光定定看向曹操。

    “这些人的手艺,难道就白白搁着落灰?”

    “官府发一道文书,把这批闲置木工全数抽调出来,专事打造新纺机。”

    “流民缺活,木工也缺活。”

    “一个会织,一个会造。”

    “兄长,你看,这不就接上了?”

    曹操没有说话。

    可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至于木头冻硬,难以劈凿,也不是无解。”

    “木料先泡水回软,再入屋阴干定型。”

    “露天冷,那便不要露天做。”

    他反手指了指自家紧闭的卧房门扇。

    “兄长若嫌屋中也冷,便让人照我那屋里盘火炕的法子,在各处大坊内砌上连排火炕。”

    “把屋子烧暖。”

    “木料在暖房里不至发脆,木匠手上也不生冻疮。”

    “百十号熟手日夜赶工,打一批木制织机,算得了什么难事?”

    话音重重落下。

    天井里静寂无声。

    曹操怔怔看着林阳。

    郭嘉也直勾勾盯着他。

    这一刻,两人脑子里的线全都接上了。

    闲置的木匠,去造纺机。

    逃难的庐江流民,去织粗布。

    库府里积压的粗麻,变成御寒冬衣与军需布料。

    原本是三个烫手山芋。

    到了林阳手里,竟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

    一拍即合!

    曹操的手指停在半空。嘴唇半张着,愣是好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林阳看这两人的神色,索性把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把火点透。

    “还有一桩账。”

    林阳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尤为清晰。

    “布匹一出,便可抵粮。”

    “二位兄长仔细盘算盘算。这冬日里头,天下百姓最缺什么?不是金银玉器,是御寒之物!厚麻、粗布、能裹人的布帛,只要一放到市肆之上,必然供不应求。”

    林阳敲了敲面前的矮几。

    “流民织出来的布,一半直接充入库府,当作来年军中将士的营帐、军服之用,解了丞相备战的一桩大心病。另一半,由官府出面,放入市肆行销变卖,或者与周边州郡豪强以布换粮。”

    “用卖布换回来的粮钱,去填买麻料和供养流民的窟窿。一来一去,朝廷非但不用贴空自己的军粮老本,反而能在这场大雪里稳赚一笔差价。”

    说到这里,林阳将后背靠回藤椅上,语气变得极为平缓。

    “流民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有了遮体的麻衣,城外大营自然稳如泰山。”

    “朝廷有了布匹充实军需,又有新钱入账。”

    “等熬过这个冬天,这几千流民便会彻底明白,跟着丞相能活命。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许都现成的死忠农户、屯田青壮、编户齐民。”

    林阳看着曹操。

    “这叫一箭三雕。”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曹操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粗瓷茶碗在矮几上被震得猛跳了一下,险些翻倒。

    “好一个一箭三雕!好一个布匹抵粮!”

    曹操的脸色涨得发红。方才那些因困局带来的憋屈、压抑和对耗费军粮的肉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满盘死棋起死回生的狂喜。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手段!不靠官府放粮的恩赐,而是把这群累赘一样的灾民,硬生生逼成给朝廷生钱下蛋的金鸡。

    一旁的郭嘉也长身而起。

    他在天井里来回走了两步。一向自诩算无遗策的鬼才,此刻看林阳的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郭嘉停住脚,霍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直逼最核心的操作。

    “澹之。”

    “你方才所说,让德衡去改良纺机,使其梭子自行往返。这等改法,你心中可是真有实打实的图样成算?”

    “还是说,你只是凭空有一腔设想,便把难题都推到学生头上?”

    郭嘉问得极不客气。

    主意虽好,但若是落地成不了一个实物,前面那张画得再大再圆的饼,也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林阳毫不避讳郭嘉探究的目光。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闲散。

    “我一个成天在家看书烤肉的闲人,去画那些横七竖八的图样作甚?大体的机括思路、受力原理,我心里自然有谱。可真要动手把一块块烂木头拼成一台活的织机,德衡那小子手上的活儿比我强出百倍。”

    林阳捏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热茶。

    “我不过是替他指个方向。真要落地成器,他还得自己亲手去刨去试。”

    听到这话。

    曹操与郭嘉再次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会意的了然。

    林阳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曹操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做派了。

    明明脑子里装着经天纬地的奇思妙想,偏偏懒得令人发指。

    但凡能动嘴皮子的事,绝不肯自己动手。

    他哪里是画不出图样。

    分明是不想居功,有意要将这改造纺机的天大功劳,让给那个刚从前线回来连自己新宅子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傻徒弟。

    曹操心中暗叹,面上却重重点了点头。

    “好。”

    曹操站起身来,不打算再多做耽搁,“我这便去将澹之的这套法子,借着呈报公务的由头,递进尚书台,让令君呈报丞相定夺。”

    林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还不忘补上一句交代。

    “告诉令君,此事急不得。先让德衡调几个老木匠,日夜赶工先做出一两台能转的样机来。”

    “把样机抬到流民大营里。让那些妇孺亲眼瞧见这机子三五日便能上手出布。只要见了实物,不用官府拿着刀枪强逼,她们自己为了换口活命粮,便会抢着上机织布。”

    “这法子,比磨破嘴皮子劝强十倍。”

    曹操听罢,眼底的赞赏更浓。

    他没有再废话,朝着林阳拱了拱手。

    “澹之今日这顿粗茶,当抵雄兵十万。”

    “兄长且慢,你我且再吃上一盏茶,我已命老张简单备饭,吃过再走,何必慌乱?”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抚掌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