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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甚于敌刃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阳放下手中的酒碗。

    炭盆里的松木烧得通红,火光映在曹操脸上,明明暖,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寒。

    林阳沉默了几息。

    “纵是如此狂悖,丞相……”

    林阳盯着曹操的眼睛。

    “也忍了?”

    曹操喉结动了动。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坚定点头。

    “忍了。”

    曹操叹了口气。

    “亲自倒酒,陪着笑脸,还当众赏了锦帛百匹,黄金五十斤。”

    “堂下文武,我观妙才、公明等人皆有不忿。”

    “我与奉廉,也是心中郁结。”

    书房内一时死寂。

    炭盆里,一块烧透的松木忽然爆开。

    啪!

    火星溅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林阳忽然笑了。

    但这笑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散漫暖意。

    “子德兄,恕我直言。”

    林阳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他的手指仍旧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侃侃而谈。

    “丞相此举,高明万分。”

    “忍得对。”

    曹操忍不住抬眼。

    郭嘉也放下酒碗,坐直了些。

    林阳却没看郭嘉,只盯着曹操。

    “但这不代表,他心里痛快。”

    “丞相忍的,也不是旧友的情分。”

    林阳指尖一停。

    “他忍的,是眼下的时局。”

    曹操眼神顿时深了。

    “一场惊天大功,救了官渡危局。此时此刻,天下人都在看着曹操如何待功臣。”

    “这个时候若动许攸,旁人不会问许攸有多狂。”

    “他们只会说,曹操曹孟德过河拆桥,容不得功臣。”

    林阳语气平静,却字字压在要害上。

    “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的人。”

    “他们会心寒。”

    “他们会想,今日许攸立下大功尚且如此,来日我等又算什么?”

    林阳停了一下。

    “所以,丞相必须忍。”

    “还得笑着忍。”

    “还得赏。”

    “赏得越厚,天下人越看得见他的胸襟。”

    曹操没有说话。

    林阳说的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

    可他搭在膝上的手,已慢慢攥紧。

    郭嘉看着林阳,默默点头。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与荀彧在正堂,给主公讲的便是“大局”二字。

    也知道主公的忍让是为了这般。

    但今天过来,为的是出气,如果只到这一步,显然主公心中难以放下。

    果然。

    曹操压着嗓音,沉声道。

    “澹之以为,此事便该如此揭过?”

    林阳抬眼。

    “揭过?”

    他笑了一声。

    “子德兄,你想得太轻了。”

    曹操目光一凝。

    郭嘉眼底也多了几分认真。

    “忍,是眼下必须忍。”

    “可这不代表,许攸无害。”

    “恰恰相反,此人之害,已经不在一张嘴上了。”

    曹操盯着他。

    “害在何处?”

    林阳没有急着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子德兄,你想想。”

    “丞相麾下,如今有多少人?”

    “武将、属吏、幕僚,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吧?”

    曹操沉着脸,点了点头。

    “这些人今日亲眼看见一个狂生,当众辱骂他们的主公。”

    “那些死忠之人,自然会觉得主公受辱,心中憋屈,对许攸怀恨。”

    “妙才、公明之流,怕是恨不得当场拔刀。”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林阳手指点了第二下。

    “但这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心思活络的人。”

    “他们亲眼看到,主公面对这般奇耻大辱,不但没有拔剑发怒,反而亲自倒酒陪笑,重赏金帛。”

    他抬起眼,看向曹操。

    “你猜,那些旁观的臣子,心里会怎么想?”

    曹操没有答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猛地攥紧。

    林阳摊了摊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们会想:原来只要功劳够大,便可以不守规矩。规矩这东西,是给底下人定的。”

    郭嘉呼吸一滞。

    “第二,他们会想:主公连这等羞辱都能忍。那我若他日也立下大功,是不是也可以如此放肆?这叫骄兵悍将之始。”

    曹操眼角猛地一跳。

    “第三……”

    林阳拖长了声音,停顿了足足两息。

    “那些本就心怀不满,或是首鼠两端的人,会想……”

    “原来丞相,并非不可欺。”

    轰!

    曹操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层剧烈的变化。

    先是僵硬。

    继而是浓重的阴沉。

    最后,是一种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冷入骨髓的警醒。

    这三条!

    他方才在正堂生闷气时,只想到了第一条。

    觉得这匹夫狂妄,败坏规矩。

    荀彧和郭嘉,也只说到了第一条的大局。

    可林阳这一口气,把后面两条全掀了出来。

    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尤其第三条。

    “主公并非不可欺。”

    这七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扎进曹操的心窝。

    他是谁?

    他是曹孟德!

    他奉天子以令不臣,执掌许都,统御大军。

    他的权力,建立在军功之上,更建立在令人仰望的威严之上。

    若有一日,他麾下的文武百官,觉得他曹操不可畏,觉得他也是可以被指着鼻子骂而不敢还嘴的庸碌之辈。

    那这许都的基业,离崩塌还远吗?

    曹操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凉意爬满全身。

    他终于明白,许攸真正的害处,根本不在那几句难听的“阿瞒”。

    在人心。

    在满堂文武看着他曹操弯腰陪笑时,心底不可遏制升起的那一丝对主君威严的松动!

    郭嘉同样皱眉沉思。

    他今日劝主公忍耐时,只说了“不值当”。

    林阳却把这“不值当”背后的致命隐患,掰得比他还要清楚百倍。

    个人委屈,瞬间上升到了权力根基的倾覆。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

    “那依澹之之见,此等棘手之人,当如何处置?”

    林阳大大咧咧地抄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急什么。”

    然后觉得不过瘾,又喊福伯送了点肉脯。

    这才重新坐定,仰起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林阳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

    “功臣恃宠生娇,自古有之。破局,有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