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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91 章 酝酿雷暴

    弹幕里有人写:“她一个人,配得上一个‘慈’字。”

    现在,这一个“慈”字,正隔着两千里,替他按着那道闸。

    朱樉笑了一声,冲着烛火,自言自语:

    “娘。

    您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钱’字,也没提一个‘旨’字。”

    “可每个字,都在替您儿子数日子。”

    “您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这道闸松开的那一天!”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了。

    吹灯前,冲着西南方向补了一句,懒洋洋的:

    “放心。

    闸开之前,我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您老人家按不住也舍不得按的人。”

    灯灭了。

    两日后,深夜,南京,乾清宫。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户部三司会签的清账呈报,三千七百万两的窟窿,朱笔圈了又圈,圈到纸上洇出一团一团的紫。

    右边,一道圣旨。

    黄绫封着,已经用了玺:

    废秦王朱樉为庶人,即日逮问进京。

    旨拟好了三天。

    还没发出去。

    宋德全捧着灯,大气不敢出,烛焰在他手里一颤一颤。

    “陛下……这道旨……”

    “急什么。”

    朱元璋没抬头,笔走龙蛇,“云南三十万大军,吃的是谁家的粮?”

    宋德全不敢答。

    “不是朝廷的粮?

    现在,却成他老二一个人的粮。”

    朱元璋自己答了,“旨意一出,他就是庶人。

    一个庶人竟然敢在咱的面前造次?他凭什么敢节制朝廷的粮道?

    湖广的粮一断,云南的兵一乱,三十万人闹起饷来,”

    他冷笑一声,笔尖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那个头,谁开得起?”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西南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殿角的铜铃被夜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哑了。

    “老二领兵出京,到今天,八个多月。”

    他忽然说,“三千七百万两的窟窿,就是这么大一座金山,愣是搬得干干净净,搬得户部三个月的账都对不上茬。”

    “胡惟庸在朝里经营了七年,朕才看透他。”

    “朕这个儿子,”他哼了一声,“倒是把朕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宋德全的汗下来了,顺着后颈往下爬。

    “陛下……那这道旨……”

    “朕的儿子,朕还不知道?”

    朱元璋背着手,“他要是铁了心要反,早在贵州就反了,轮不到跑到湖广去。

    他在那里头磨叽,就说明他还没狠下心。”

    “没狠下心的,就还有得救。”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

    笔尖悬着,悬了很久。

    朱砂在笔尖凝了一滴,将坠未坠。

    这一笔下去,是废,是赦,是敲打,是圈禁,几十种写法在老爷子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落下去,只有四个字:

    “交接兵符,即日回京。”

    “发给老二。

    命沿途各州县驿站,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把纸吹了吹,“告诉他,回来。

    那道废庶人的旨,朕给他锁着,他回来,朕就当没写过;他若不回……”

    他没说下去。

    宋德全捧着那四个字,也不敢问。

    “让毛骧的人,跟着旨意走。”

    朱元璋闭上眼,“他要是进了京,锦衣卫的缇骑就撤。

    他要是不进……”

    殿里静了很久。静到灯花爆了两回。

    “这道旨意,就立刻拆封。”

    宋德全捧旨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听见里头又飘出来一句,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个的,翅膀倒是都硬了。”

    “老大不肯来硬的,老六忙着给老三和老四递梯子。”

    “就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倒是真敢,跟咱对着干啊!”

    灯影里,那位陛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皱起眉。

    “怎么这粥,今儿熬咸了。”

    殿外。

    宋德全捧着那道四字圣旨出了乾清宫,刚下丹陛,斜刺里转出一个人来。

    青袍,玉带,身量不高,眉眼温和,正是太子朱标。

    三更天的东宫太子,独自站在丹陛边的石灯笼底下,连把伞都没打。

    夜露重,他的肩头已经洇湿了一片,湿痕在灯笼光里微微发亮。

    “宋伴伴。

    这么晚,父皇又召你了?”

    宋德全心里咯噔一下:“回太子殿下……是陛下发往湖广的旨。”

    “是给二弟的?”

    朱标伸出手,“父皇写的旨,明发六部,总要经过东宫用印。

    宋伴伴,把圣旨给本宫吧。”

    宋德全捧着旨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父皇要是怕本宫看了生气……”朱标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就不会只写八个字了。”

    灯影里,太子殿下看着“交接兵符,即日回京”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灯笼的光照着那八个字,也照着太子的脸,那张常年温和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喜怒,只有眼睫在光下投出的两小片阴影,微微地颤。

    久到宋德全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里有点东西,说不清,像是疼。

    “八个字。”

    朱标把旨意折好,递还回去,“宋伴伴,你猜,父皇这是在学谁?”

    “奴婢……不敢猜。”

    “父皇是在学本宫。”

    朱标负着手,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当年二弟在河南犯浑,父皇龙颜大怒,要废了他的王位,是谁跪在殿前求了三天?

    是本宫。

    父皇如今给二弟留了扇门,一道回家的门,学的是本宫当年的傻样。”

    “门开着,就看老二回不回家了?”

    “他若回来,”朱标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本宫接着替他求。

    求到父皇不耐烦,求到父皇同意松口。”

    “他若不回……”

    太子顿了顿,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声音散在夜风里:

    “回去禀父皇,东宫用印了。”

    “另外,若是那道废庶人的旨,真的拆封的那天……”

    “请父皇下旨,让孤去接他。”

    “孤去接,他还有救。

    换了别人去接,恐怕只有父子二人,刀兵相见了……”

    他没说完。

    丹陛下,宋德全捧着那道轻飘飘的旨意,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步子。

    他伺候了爷俩两代人,今夜才算是真正看明白:

    这京城的雷暴,从来不止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