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窈第一次,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中有了权力。
眼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只是裴烬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宋窈会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这并不是第一次宋窈站在他身前。
小时候,父亲鞭笞他。
缘由记不得了,总之那时挨的打不少。那天,裴烬都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打死的。
或许打死了也好,可以早点去见到母亲。
可是,有个穿着粉蓝色褂子的小姑娘忽然就冲出来挡在了鞭子前,怕的瑟瑟发抖,还乞求父亲别再打了。
今日和那时好像一样。
只是那时,宋窈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的命。
如今,护住的,是他一颗已经在冰冷污水中浸泡多年,早就没有了知觉的心。
宋窈垂着眼眸,不愿再看谢清渊分毫。
“我需要你护着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像个丈夫。”
“如今,我不需要了。”
她又看向了柳如眉。
柳如眉反应过来,忙咬着牙谄媚一笑。
宋窈道:“这位应该才是你未来的夫人。既然都已经有了身孕,就好好照顾她、善待她。你总是把心思放在不该在意的人身上,拎不清轻重,这个毛病,确实不好。”
谢清渊怔怔的立着,心肺却都被这番话扎的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落了水的那个,什么都抓不住,就要沉下去溺死了。
宋窈回头,仰头去看裴烬。
她没来得及看见裴烬离她越发近的距离,没看见他黑沉沉盯着自己脖颈和耳垂的眼神。
只是心底微微感叹,他可真高。
这样看过去,仿佛他的眼神黑沉沉的,总是冷漠又居高临下,让人生惧。
某一瞬,宋窈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将来裴烬有了夫人,若是想同他亲近,怕是都要踩个小几才能够到他?
不过只是一瞬间,宋窈当然不敢深想。
“今日之事,多谢裴大人。待春日宴过后,还要劳烦您请一趟府衙的人来。”
她目光一转,锐利地扫向尚且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家母女。
可宋窈眼底早就没有了任何怜悯。
“当众污蔑他人,造谣生事,此罪绝不能一笔勾销,定要依律论罪。”
“况且我身为郡主,宋念慈却仍然不知悔改,蓄意构陷,那便更是罪加一等,绝无姑息纵容的道理。”
宋念慈听见这番论罪追责的话,瞬间就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姜影怀里,一时之间是连哭都忘了。
姜影慌忙抱住了瘫软的女儿,曾经雍容华贵,最在乎尊严体面的贵妇,忽然就泪如雨下,哽咽的开口哀求宋窈。
“郡主!臣妇求求您了!念慈年幼无知,她是一时糊涂,她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次,别毁了她啊!”
事到如今,姜影仍旧以为凭着宋窈对自己的旧情,总能撼动她心几分,迫使她心软妥协。
但宋窈再没有半分动容。
看着跪地痛哭的姜影,她心底好像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终究不是她的母亲。
终究,只是一个自私,又愚蠢的妇人。
根本不配做她的母亲。
宋窈收回目光,又对裴烬问:“裴大人,若是再有人刻意阻拦,包庇罪人,我想,按律同罪论处,应当不过分吧?”
姜影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怔怔地抬着头,整个人彻底僵住。
姜影从未见过这样冷酷的宋窈。
可宋窈早就不在乎姜影会怎么看她了。
处理完当下的两个人,她也不理会旁人各色的目光,只身转身,抬步便走。
她可以走出去。
走出那些困住自己的是非腌臜。
走出曾经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这些人,都不过如此。
很快,裴烬也走了。
只是沉默的跟在宋窈身后。
恐怕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堂堂权柄朝堂律法的裴烬,会这样心甘情愿的跟在一个女子身后。
眼看众人都散了,凌晟却迟迟未动。
周若云见状,眉眼带柔的连忙上前,想趁机与凌晟多说些话。
可凌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径直越过她,一步步走到瘫坐在地上,到现在还惊魂未定的宋念慈面前。
他微微俯身,缓缓蹲下身。
只见凌晟俊美张扬的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凉薄的戏谑。
宋念慈狼狈地靠在姜影怀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片刻后,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
一道巨响炸开。
凌晟转身回了,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微尘,脸上那点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漠然。
仿佛方才不过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彼时,春日宴席前。
宋窈已然落座,静静倚在席边。
直到碧水快步走近,俯身低声传话:“郡主,方才在湖边,凌小侯爷将宋小姐一脚踹进湖里了,直至府衙的人赶到,才和宋徙将人捞上来,没想到她还真不会水,险些都没能救回来。”
闻言,宋窈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头不起一丝涟漪。
可怜吗?
半分也不。
只觉得咎由自取。
不会水,当年却敢跳水栽赃自己,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宋窈想到特什么,正欲开口,一道华贵从容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席前,四周众人纷纷垂首避让。
是长公主。
宋窈当即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顺端正:“母亲。”
长公主抬手,示意她:“坐。”
待宋窈落座,长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的开口:“事情,都解决了?”
宋窈心头微顿。
她很快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湖边发生的所有事,长公主都知道。
她……只是留给自己一个亲手了断的机会,让她能亲手挖掉心底多年隐秘的毒瘤。
宋窈抬眼,目光澄澈:“解决了,母亲。”
长公主静坐于她身前,听着这一声真心亲近的“母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心头暖意翻涌。
只是身居高位久了,却仍旧不动声色,看似淡然。
她缓缓开口,对身后的宋窈说:“时宜,你很像我,却比我,要心软的多。”
或许是,更像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