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怔怔的望着宋徙。
他又对自己发火,苛责。
好似全然忘了当年宋家是如何将她弃如敝履的。
也忘了是他自己把那份断亲书扔到了她的脸上。
现在,却又因她对姜影的一句称呼不对,就开始训斥她。
宋窈看着他虚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耐心也被磨灭殆尽。
她再不隐忍,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茶。
茶杯落地,炸开一地碎瓷。
她一动怒,仿佛屋里气氛都凝滞了许多。
宋徙心中一颤,有些意外。
宋窈面上仍是冷冷的平静,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宋徙征战沙场,自然能感受得出来。
宋窈问:“宋徙,那你的礼数呢?”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今日肯见你,便已是纡尊降贵。而你区区一介武将,胆敢当众拦阻长公主车马、胁迫郡主,你的礼数就是这般放肆?”
一连串诘问,让宋徙面色有些发白,更是被堵得无话可辩。
他从未见过这般冷硬阴郁的宋窈。
从前那个温顺包容,永远会迁就他、体谅他的妹妹,好像彻底死在了过去。
半晌,他眼底涌起浓重的失望。
垂眸,语气怅然:“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不知原来你如今位高权重,便就会轻易踹开宋家。可是宋窈,你就算再尊贵,也不该罔顾十七年养育情谊,这样冷血无情,哥哥很失望。”
宋徙又失望上了。
宋窈嗤笑一声,不免觉得讽刺,“养了我十七年,却又恨我报复了我四年的情谊吗?”
宋徙听到这话,一点点收紧指尖,胸口疼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宋窈也会对自己这么失望。
但宋窈早已懒得与宋徙纠缠多余废话,决绝的站起了身:“我只有一句话,宋念慈,我不会救。”
宋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当真如此狠心?”宋徙不甘,也不信:“你就算不认母亲,不念宋家,难道连我这个哥哥也彻底不认了?”
宋徙知道,且笃定宋窈放不下自己。
他们之间,曾经早就超脱了兄妹情谊。
宋窈甚至都已经知道,自己当初哪怕知道了二人没有血缘关系,还很疼爱她。
她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
“我明明说过,从今往后,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大可不必。”
宋窈垂眸,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若真的这般想,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求我救宋念慈。”
“我跪在你们宋家人面前恳求原谅,恳求不要断亲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仅仅只因为姜影抱错了我,便要把所有的错怪在我头上,恨不得要我割肉偿还你宋家恩情;看着我这些年被旁人当做野种丢来踢去,却不曾伸过一次援手……你那时,为何不能像今日这般对我心软一次?”
这些事,曾经险些在无数个夜晚将宋窈折磨死。
可现在她终于能够如此轻飘飘的讲出来。
疼的人变成了宋徙。
他骤然僵在原地,胸腔闷痛难忍。
直到此刻,宋徙才后知后觉的清醒。
是啊,从事情揭露以来,他一直都在担心宋念慈,忙着包庇宋念慈。
但从头到尾,都彻底忽略了——真正受尽委屈的人,是宋窈。
是他偏听偏信,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是他亏欠她最多。
宋徙如同遭了一记重锤。
“对不起……窈窈,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他望着她,并不擅长卑微低头,显得语气有些迟钝,甚至笨拙:“你或许不知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和念慈一样重要,甚至比她还要重要……”
宋窈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只觉满心疲惫。
“这样恶心虚伪的话,我不想再听。”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宋窈!”
宋徙急忙起身,快步上前唤住她。
但宋窈没停。
宋徙仍旧不甘心。
“你如今这般对我、对宋家,就只是因为恨我,对不对?”
宋窈笑了笑。
“宋徙,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我早就不恨了。”
恨需要力气,需要执念,她现在才不稀罕将这些心里浪费在宋家人身上。
爱恨皆休,再无瓜葛。
宋窈听到身后什么东西种种落地的声音,但也已经不在乎了。
看到宋窈出来,门口守着的阿遇终于松了口气。
他立刻紧随其后,抬头扫了一眼宋徙,随即快步跟上自家主子的脚步。
“殿下,宋徙似乎跪在了碎瓷上。”
宋窈目光淡淡的冷下来。
还好,她方才没有心软,没有背叛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也没有背叛帮自己的裴烬。
“不必管他。”
阿遇眼底有些微讽,忽然说了句:“这样的人,即便将来上了战场,也会因为意气用事误了自己的性命。”
宋窈忽然停下了步子。
阿遇没想到她停的急,险些就撞到了宋窈,急忙停了下来。
宋窈微微仰头看他,阿遇不知何时,竟长得这么高了,皮肤养的白了,连面容轮廓也越发清晰,脖颈处的喉结冷硬突出。
宋窈凝眉:“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阿遇从没有这么近的与宋窈对视过。
她当初在雪地里救了自己,高高在上,宛若神女。
可此刻,又离得这样近。
似乎自己也可以保护她了。
阿遇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微恐心底的念想亵渎了她。
“奴才多嘴,没说什么。”
宋窈是真的没听清,因为阿遇甚少说话。
而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听着实在有些高深莫测,仿佛别有深意。
但宋窈也没有再问。
阿遇长大了,会武功,又有眼色,总跟着她做护卫,也不是长久之计,该为他谋个好出路才是。
否则,带着奴籍将来在京城也不好娶妻。
“明日,你陪我去见个人。”
阿遇不知道是谁,但只管应:“是,殿下。”
……
次日天光清透,薄雾朦胧,街巷僻静。
宋窈摒退所有多余侍从,只带着阿遇和碧水两人,轻车简从,往京城一处临湖书楼去了。
此处远离市井,清雅静谧,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书楼内外清风穿廊,宋窈走了进来。
裴烬已经等着了。
她看见他,微微一怔。
从来没见过……裴烬穿的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