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报了五千米长跑。赵磊说他有病,五千米,跑下来腿都断了。河生没说话。他从小就走路,从村里到镇上,三十里地,来回就是六十里。五千米,也就是十里地,不算什么。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着,不冷不热。操场上人山人海,各系的旗帜在风中飘着,广播里在播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感很强,让人想跟着走。河生站在起跑线上,穿着学校发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脚上是一双白球鞋——是赵磊借给他的,比他自己的解放鞋轻多了。
发令枪响了。
河生跑得不快,也不慢,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他慢慢超过了前面的人。他的呼吸很稳,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像一台机器。他的腿很有力,一步一步地迈,不紧不慢。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的跑道,和远处的终点。
跑到第八圈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第三位。前面有两个人,一个体育特长生,一个田径队的。他追不上他们,但他们也甩不掉他。他就这么跟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圈,他加速了。腿开始发酸,肺开始发烫,但他咬着牙,一步比一步快。他超过了第二名。离第一名还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终点到了。他还是第二名。
广播里报成绩:18分47秒。第二名。
赵磊在终点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说:“哥们儿,你牛逼!我服了!”
河生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很舒服。他弯着腰,喘着气,看着操场上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觉得浑身都通了,像黄河开春以后,冰化了,水通了,哗哗地流。
回到宿舍,陈志远说:“你跑得真快。以前练过?”
“没有。”河生说,“就是走惯了。”
“走惯了?”
“嗯。以前上学,每天走三十里路。”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赵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张伟说:“三十里?每天?”河生点点头。刘建国也点点头,好像他能理解。他每天也走很远的路去上学——虽然没三十里,但也有二十里。
陈志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请你吃饭吧,算是庆祝。”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一个小饭馆,叫“老地方”,是学生们常去的地方。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和海报。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笑眯眯的,大家都叫她王姐。
陈志远点了几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赵磊又要了一瓶啤酒。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得热火朝天。
“河生,”赵磊喝了一口啤酒,“你说你每天走三十里上学,走了几年?”
“初中两年,高中三年。五年。”
“五年!一天六十里?不对,你刚才说三十里?”
“单程三十里。来回六十里。”
赵磊算了算:“一天六十里,一年按两百天算,一万两千里。五年,六万里。操,你走了六万里!”
河生没说话。他没算过,但赵磊算得差不多。
“六万里,”张伟说,“那都够绕地球大半圈了。”
“所以说,”赵磊举起酒杯,“河生跑五千米算什么?人家可是走过六万里的人!”
大家都笑了。河生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陈志远看着他,忽然说:“河生,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河生愣了一下。这话,林雨燕也说过。他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吃完饭,五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赵磊喝多了,走路歪歪扭扭的,张伟扶着他。刘建国走在最后面,一声不吭。陈志远走在河生旁边,忽然说:“河生,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农村来的学生,跟我们不一样。现在我觉得,其实是我们不一样。你们比我们厉害。”
河生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陈志远说,“你能走六万里路,你能跑五千米拿第二名,你能从河南考到交大。这些事情,我做不了。我爸说得对,上海的孩子,条件太好了,反而没出息。”
河生想了想,说:“不是没出息。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有的东西,你没有。但这些东西,都可以学。”
陈志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都可以学。”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赵磊已经睡着了,张伟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刘建国在洗脚,水声哗哗的。河生躺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五
四月中旬,河生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大哥寄的,是林雨燕。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春天了,新乡暖和了。校园里的花都开了,有桃花、梨花、海棠花,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我们宿舍楼前面有一棵大槐树,这几天开花了,满树的槐花,白花花的,香得不得了。我们摘了一些,让食堂的大姐给蒸了槐花饭,可好吃了。你吃过槐花饭吗?就是把槐花拌上面粉,上锅蒸,蒸熟了蘸蒜汁吃。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做。你肯定也吃过吧?你们那儿也有槐树。
我在学校挺好的。功课有点难,尤其是高等代数,老师讲得快,我跟不上。但我每天去图书馆自习,慢慢也能看懂了。我们数学系的老师都挺好的,有一个老教授,姓张,教我们解析几何。他讲课特别有意思,能把很抽象的东西讲得很生动。他说,数学就是诗,是宇宙的语言。我以前不觉得,现在有点信了。
你上次来信说,你跑了五千米第二名。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行。你以前走三十里路上学,我就觉得你厉害。你走了五年,六万里,从河南走到上海。你还会继续走的,对不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最近也在跑步。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操场上跑几圈。一开始跑不动,跑一圈就喘。现在能跑三圈了。我要向你学习,争取下学期也能参加运动会。
对了,我上次去洛阳了。坐火车去的,两个多小时。我去看了龙门石窟,看了白马寺,还去了我们以前上学的那个学校。学校变了,盖了新楼,操场也修了。但那个食堂还在,还是那个样子。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你。想起你在食堂门口等我,想起你请我吃红烧肉。那时候多好啊。
陈河生,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长大了,就要分开,就要去不同的地方,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事。有时候我想,要是一直在高中,该多好。每天上课,做题,去食堂吃饭,在操场上散步。你在旁边,我就安心。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等放假了,咱们再见。
林雨燕
河生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想知道她说了什么。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想从字里行间看出她没说的话。
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新乡的槐花开了,上海的槐花也开了。我们校园里也有槐树,在图书馆后面,有好几棵。这几天开花了,满树的槐花,白花花的,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像下雪。我昨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闻着花香,想起老家。我们家院子里没有槐树,但村口有一棵,很大很老,比德顺爷还老。每年春天,我们都在那棵树下吃饭。现在那棵树也没了,在水底。
我吃过槐花饭。我妈做的,也是蒸熟了蘸蒜汁。你说得对,可好吃了。
高等代数确实难。我上学期学高数的时候也觉得难,后来找到方法就好了。你别急,慢慢来。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几遍,问老师,问同学。实在不行,你给我写信,我帮你想想。虽然我不一定懂,但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强。
你说你跑步了。好。跑步好。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跑。我以前走路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什么都不想,只管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你问我人为什么要长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长大了,才能去更远的地方。才能看见更大的世界。才能做更多的事。你以前说过,你想当老师。你长大了,就能当老师了。就能教学生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在上海挺好的。你别挂念。你也要好好的。
等放假了,我回河南,咱们见。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六
四月底,学校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
每个系都要出节目。船舶系出了一个大合唱,唱的是《长江之歌》和《团结就是力量》。河生站在合唱队里,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跟大家一起唱。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
唱到“东海”的时候,他想起了黄浦江,想起了长江,想起了黄河。三条河,从西到东,从高原到大海,流过了多少土地,养育了多少人。他站在台上,唱着这首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晚会结束后,赵磊说:“唱得不错啊!你的声音挺大的,我在下面都听见了。”
河生笑了笑。他的声音确实大,在老家干活的时候,跟大哥隔着几块地喊话,练出来的。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陈志远忽然说:“河生,你想不想参加学校的文学社?”
“文学社?”
“嗯。就是写写文章,读读书,交流交流。我认识文学社的社长,是中文系的,叫李默。他写诗写得特别好。你要是感兴趣,我介绍你认识。”
河生想了想。他喜欢读书,也喜欢写东西——虽然写的都是日记和家信。他说:“行,我去看看。”
文学社的活动地点在文科楼的一间教室里,每周五晚上活动。河生去的那天,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挺年轻的。社长李默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河生说不上来的腔调。
“今天我们来讨论海子的诗,”李默说,“大家读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
大家都说读过。河生没读过。他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
李默开始念那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关心粮食和蔬菜”——他从小就关心粮食和蔬菜。他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他以为这是苦,是累,是不得不做的事。海子说,这是幸福。
李默念完了,让大家谈感想。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理想,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孤独,是得不到的才去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死亡,“从明天起”意味着“今天”是不幸福的。
河生听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哪有资格说话。
李默忽然看见了他,说:“这位同学,你是新来的吧?说说你的想法。”
河生站起来,脸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觉得这首诗写的不是理想,也不是死亡。写的是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李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活着?怎么说?”
“诗里说,关心粮食和蔬菜。我从小就在关心粮食和蔬菜。我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我以前觉得这是苦,是累。但海子说,这是幸福。也许,活着本身就是幸福。不管你活在哪里,不管你活得好不好,只要你还在关心粮食和蔬菜,还在关心身边的人,你就是幸福的。”
他说完了,坐下来。教室里还是很安静。然后李默鼓起了掌。大家都鼓起了掌。
“说得好。”李默说,“活着本身就是幸福。这是海子最后想明白的事,也是他最后没做到的事。”
那天晚上,河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去了文学社,读了海子的诗。我以前不知道海子,现在知道了。他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觉得不用从明天起,从今天就可以。今天就是幸福的。我在上海,在交大,有书读,有饭吃,有朋友,有家人。这就是幸福。”
七
五月,上海的天气热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荫遮天蔽日。走在校园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很响,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河生换上了短袖衬衫,是大哥寄来的。白色的,的确良的,领口有点紧,但很凉快。大哥在信里说,这是他在镇上买的,十块钱一件,让河生别舍不得穿。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是母亲节。
河生不知道这个节日。是陈志远告诉他的。陈志远说,他给妈妈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红色的。河生问他多少钱,他说二十块。河生愣了一下,二十块,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但他还是想给母亲做点什么。他想了想,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明信片,一毛钱。明信片正面是上海外滩的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他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妈,母亲节快乐。我在上海挺好的,您别挂念。河生。”
他把明信片寄了出去。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懂——母亲不识字。但他知道大哥会念给她听。他想象母亲拿着明信片,让大哥念给她听的样子。母亲会笑,会抹眼泪,会说“这孩子,花这冤枉钱”。
过了几天,大哥来信了。信很短:
河生:
明信片收到了。妈让我告诉你,她很开心。她拿着明信片看了半天,虽然不认识字,但她说,看着你的字,就像看见你这个人。
你嫂子说,陈冉会叫妈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但确实是叫了。妈高兴得不得了,说这孩子聪明,将来也要上大学。
家里都好,你别挂念。
大哥
河生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想象陈冉叫“妈”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嘟嘟的,发出“”的声音。他想象母亲抱着陈冉,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他想象大哥在工地上搬砖,汗流浃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