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号船坞,长三百二十米,宽四十八米,能造十万吨级的船舶。现在在建的是一艘集装箱船,三千四百箱,是出口德国的。”
河生看着那艘船,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竖着,外板一块一块地焊上去。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在船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切割,有的在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周工程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船坞。这个船坞门口站着卫兵,挂着牌子:“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周工程师跟卫兵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卫兵放行。
走进去,河生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船坞里停着一艘军舰,灰色的,线条流畅,舰艏尖锐,舰桥高耸。舰上装着各种设备——雷达、导弹、火炮、鱼雷管。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型号,但他知道,这是一艘护卫舰,或者驱逐舰。
“这是在建的一艘护卫舰,”周工程师说,“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明年下水,后年交付海军。”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将来要造的东西。不是集装箱船,不是油轮,是军舰。是保卫国家的武器。
他掏出那个日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江南造船厂。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
参观结束后,周工程师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历史——从江南制造局到江南造船厂,从木船到铁船,从仿制到自主设计。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能造三十万吨级油轮、能造五千箱集装箱船、能造液化天然气船、能造护卫舰和驱逐舰。但还有很多不能造的——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船、豪华游轮、深海钻井平台。
“你们这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五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河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稳。他说:“建国,你缝得挺好的。”
刘建国没抬头:“小时候学的。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种地。”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差生孩子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建国笑。刘建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你呢?”刘建国问,“你妈教了你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认字。我妈不识字,但她会背《增广贤文》。她一句一句教我背。‘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长,很远。
十二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冬天了,新乡冷了。下了两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我们宿舍楼前面那棵大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画。
我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这学期课很多,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数理统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高等代数还是难,但我慢慢跟上了。解析几何很有意思,张教授讲得好,把几何跟代数结合起来,用代数的方法解决几何问题。他说,这就是笛卡尔的伟大之处——把形和数统一起来。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你也喜欢几何。有一次数学竞赛,你用了物理的方法解几何题,把我们都震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想问题的方法不一样。现在你在学造船,用物理的方法造大船。我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最近也去跑步了。每天早上跑三圈,坚持了一个多月了。跑完以后浑身发热,一点都不冷。你也要多锻炼,别光顾着学习。上海冬天冷,别感冒了。
对了,我妈问起你了。她说,那个考上上海交大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学习好,身体好。我妈说,让他有空来家里玩。我说,他在上海,那么远,怎么来?我妈说,放假了就来嘛。我说,再说吧。
陈河生,你放假了,会回来吗?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也冷了,但没下雪。这里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我穿着我妈做的棉袄,还好。你也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这学期的课很紧,专业课多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但我学得很起劲。上个月我们去参观了江南造船厂,看见了一艘在建的军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学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造真的船,真的军舰。是为了保卫国家。
你说得对,我就是该做这个。
你妈问起我,替我谢谢她。等放假了,我回去,去看她。
放假我会回来的。一定。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六
十二月中的一個周末,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河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湿漉漉的,黑黢黢的。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黄黄的,粘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书页的墨香。
他低头看书。看的是孟教授给的那本英文书,关于船舶稳性的。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页边写满了中文注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他不着急。慢慢看,一遍不行看两遍,两遍不行看三遍。总能看懂的。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也是船舶系的,叫苏小曼。她是上海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她也在看专业书,偶尔抬头,跟河生对视一下,笑笑,又低下头。
河生不太跟女生打交道。在系里,他的成绩好,大家都知道,但没什么人跟他特别熟。他话少,不爱社交,除了上课、自习、去协会,就是在宿舍看书。赵磊说他是个“书呆子”,他也不在意。
但苏小曼不一样。她有时候会问他题,高数、物理、专业课,什么都问。她问得仔细,听得认真,懂了以后会笑着说“谢谢”。河生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林雨燕。
有一天晚上,图书馆快关门了。河生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小曼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苏小曼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雨。
“你没带伞?”河生问。
“嗯。出来的时候没下雨。”
河生从书包里掏出伞,递给她。“给你。”
“你呢?”
“我不用。我走惯了。”
“那怎么行?会感冒的。”
“没事。我身体好。”
苏小曼犹豫了一下,接过伞。“那……谢谢。明天还给你。”
“好。”
河生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散开,朦朦胧胧的,像一层雾。
走到宿舍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发光的盒子。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去协会。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但他不觉得枯燥。他觉得充实。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有新问题想,每天都有新目标追。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门,赵磊在打牌,张伟在看小说,刘建国在做题,陈志远在听音乐。宿舍里很热闹,吵吵嚷嚷的。
“河生!来打牌!”赵磊喊。
“不会。”
“我教你!斗地主,简单!”
“下次吧。”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赵磊在喊“炸弹”,张伟在笑,刘建国在翻书,陈志远的耳机里传出钢琴曲。
他睁开眼睛,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十五日,雨。今天把稳性那本书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懂,但比上个月好多了。孟教授说,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我做完了。
苏小曼借了我的伞。她笑起来有点像林雨燕,但不一样。林雨燕的笑是甜的,苏小曼的笑是淡的。
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试了。这学期,我要进前五。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七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前五——不,前三。他想要前三。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让他头疼的是数学物理方法。这门课是高等数学的延续,但难度翻了好几倍。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复变函数——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座山,翻过去还有更高的山。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门课上,但有时候还是觉得云里雾里。
他去找了数学物理方法的老师。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博士毕业没几年,讲课很有激情。她听了他的问题,翻了翻他的笔记本,说:“你的基础不错,但方法有问题。你不能光记公式,要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意义。偏微分方程不是一堆符号,是描述物理过程的工具。你要想清楚,这个方程描述的是什么物理过程,边界条件代表什么物理意义,解出来的结果有什么物理含义。”
她给他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回去看。河生去图书馆借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啃。有些书是英文的,他就查字典,一个一个单词地查。有些书是俄文翻译的,翻译得不太好,句子很拗口,他就多读几遍,把意思理顺。
有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看的是关于数理方程的一本书,讲的是分离变量法。他看了一遍,不太懂。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太懂。第三遍,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分离变量法的本质,是把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分解成几个简单的常微分方程。就像把一艘大船拆成几块,一块一块地造,造好了再拼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方法太巧妙了。数学家真了不起。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安静地看书。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继续看下一节。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日,图书馆。终于搞懂了分离变量法。这种感觉,比跑五千米还痛快。
八
一月初,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静力学。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小型货船的船型,计算它的浮性、稳性、抗沉性。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能上九十。”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数学物理方法。李老师出的题,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各占三分之一。河生做了两个半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是热传导方程的求解,他用分离变量法解出来的,结果很漂亮。他检查了一遍,发现一个符号写错了,改过来,然后交卷。
第三门考的是流体力学。这门课是专业课,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把课本上的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孟教授给的英文书上的原题。他做过,记得答案。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清清楚楚的。他知道,孟教授要的不是答案,是过程。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慢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Drea,他写了三句话:My dreais to build big ships. Big 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Big ships that can protect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