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都市言情 > 大河之上 > 第一一八章 立秋

第一一八章 立秋

    2026年8月7日,立秋。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立秋的风已经不像大暑那样烫了,带着一丝凉意,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清爽爽地扑在脸上。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那样绿,密密匝匝的,可仔细看,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全黄,是那种从边缘慢慢往里染的黄,像宣纸上的墨洇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红了大半,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第五茬,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泥土上,像一层粉红色的碎纸。

    母亲说过,立秋十八天,寸草皆秀。立秋之后十八天,所有的草都会结籽。河生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又看了看梧桐树,看了看石榴花,看了看月季。树绿,果红,花开。秋天来了。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短袖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线头也松了几根,他一直没让林雨燕缝。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摸了摸,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每个节气的风里。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立秋了,林雨燕说要吃红烧肉。这是北方的风俗,立秋吃肉,贴秋膘。他在北方长大,这习惯也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菜市场里人很多,天凉快了一些,大家都出来买菜了。他在肉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斤五花肉。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看着就好。卖肉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上的刀磨得锃亮。

    “大哥,买肉?立秋了,该贴秋膘了。”

    “嗯。”

    “大哥真是好男人。我老公从来不买这些,都是我买。他光会吃,不会买。”

    河生付了钱,提着肉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短袖,有人已经换上了长袖。他把短袖衬衫的袖子卷起来,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家水果摊,石榴堆了一地,红彤彤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他停下来买了几斤,准备带回家。母亲喜欢吃石榴,每年秋天,她会在院子里摘几颗,一颗一颗地剥开,把籽粒放在碗里,用勺子舀着吃。

    “妈,甜吗?”

    “甜。你也吃。”

    她递给他一勺,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他吃了一口,很甜。现在母亲不在了,可石榴还在。他每年秋天都会买几斤,红的、甜的。林雨燕说他买太多了,吃不完。他说吃不完留着,明天吃。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五花肉下进锅里焯了一下,捞出过凉水,切成块,放进锅里炖。她放了很多姜和八角,压住肉的腥味。满屋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五花肉。还有石榴。”

    “放那吧。红烧肉要炖一会儿,你先去把石榴剥了,放碗里,中午吃。”

    河生把肉放在灶台上,把石榴放在桌上。他拿了一个石榴,用刀切开,一颗一颗地剥。石榴籽红红的,亮晶晶的,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颗一颗地剥石榴。她把石榴籽放在碗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慢,一颗一颗地嚼,细细地品味。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红烧肉。林雨燕把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陈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立秋了,贴秋膘。河生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炖红烧肉。母亲炖的红烧肉没有林雨燕炖的好吃,糖放得少了,不够甜,肉炖得不够烂,咬不动。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炖的。母亲炖红烧肉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不觉得热,也不喊累。她只是坐在灶前,看着火,等着锅开。锅开了,她用筷子扎一下肉,扎不进去,就盖上锅盖再炖一会儿。扎得进去了,她就笑了。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立秋了。”

    “立秋了。”

    “你吃红烧肉了吗?”

    “吃了。你嫂子炖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肉太肥了,腻。你嫂子炖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你嫂子炖的红烧肉,比你妈炖的还好吃。你妈炖的红烧肉,太腻了。肥肉多,瘦肉少。你妈舍不得买五花肉,只买肥肉。肥的便宜。”

    “你胡说。我妈炖的红烧肉才好吃。我吃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腻。我妈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那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她放什么你都觉得好吃。你偏心。你从小就偏心。”

    “我偏心。我就偏心。”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偏心,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偏心了。你偏你妈,你偏你大哥,你偏你老婆,你偏你闺女,你偏你儿子,你偏你儿媳妇,你偏你孙子。你谁都偏,就是不偏自己。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没有接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立秋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了大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红彤彤的,亮晶晶的”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红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那些鸟精得很,专挑红的吃,不红的都不看一眼。”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鸟有虫子吃,不用吃枣。你少回来一天,鸟就多吃一天。你多回来一天,鸟就少吃一天。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天凉快了就回去。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我给你晒成干枣,你冬天回来也能吃。你胃不好,干枣养胃。”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又红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立秋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

    立秋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大秋天的,围着围巾。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写着:“河生,立秋了。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冷不知道加衣服,天热不知道减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可你听我的。你得听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每一个字,河生都认得,都看得进去。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卫国,信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你什么时候能拿自己当回事?”

    “等你什么时候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就拿自己当回事。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他懂了,你也老了。你老了,他也老了。他老了,也跟你一样倔,也不听劝,也不会照顾自己。你骂他,他也不还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立秋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下个月能全部完成。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全部完成了,电缆敷设、配电箱安装、照明系统调试,全部通过了验收。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在陆地上跑了一个月的可靠性试验,没出过任何故障。”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把过去十年积累的质量问题全部复盘了一遍,在新船上逐一做了改进,同类问题一个都没放过。”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走到调上,可他从来不觉得丢人。自己听,自己高兴,管它走不走调。方卫国说他唱歌像念经,他说你写书像说话。两个人谁也别说谁。

    立秋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立秋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天没那么热了,出门的时候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夏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立秋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秋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立秋’送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可还差得远。他知道了也不生气,他说本来就差得远。”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余温,隔着裤子暖暖的。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今年五十七了,还能写多久不知道。可我能写一天就写一天。写到写不动为止。方叔叔说他也写,我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立秋了,天凉了,您那边要是也凉了,就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秋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纪念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扉页上印着几行字:“纪念版,献给父亲。也献给所有像父亲一样的人。他们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秋”。方卫国的字和他女儿的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娟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骄傲多一些,还是想念多一些。骄傲的是女儿,想念的是方卫国——那个远在北京、一个人住在堆满书的书房里的老人。

    下午,河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