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迦死了！”
绘梨衣看着瞬间变成石雕的银灰色巨人，双手捂嘴，在与路明非的心灵交流频道里发出焦急的呼喊。
路明非以一个奇怪的反过来的“C”字姿势支撑着身体，没有趴倒在地，他胸口猩红狰狞的血肉正在肉眼可见的抽搐、形变。
他胸口的最中心处，眼睛型状的图案原来越清淅，而“眼睛”周边的血肉也逐渐扭曲成怪异的符文。
不远处，被石化的银灰色巨人已经不能再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了，召鱼术摄召来的鱼群在这座石雕前焦急的打转，却无法再融入进去。
加塔诺托亚果然不象看上去那样混乱疯狂，只是缠斗在一起的那么点时间，他便已经分辨出银灰色巨人的跟脚，并制定好反制的手段了。
通过一瞬间爆发大量的“石化”效果，来将巨人的形体外层整个石化封闭起来，这样除了禁以外，外部的空气与无法再流通进入内部，鱼群很快就会因缺氧而死，这招就算是被废掉一半了。
他之所以一直没使用这招，大概是在查找路明非这个召唤者的位置，而在路明非使用的请降咒暴露之后，就没这个必要了。
跨过石雕，加塔诺托亚开始朝着路明非的方向前进。
袖巨大的身体行进之间，带起一层一层的海浪，厚实的冰层在海面上上下起伏，他的身体与浮冰触碰，浮冰便变成暗淡的灰白色，然后又象松散的豆腐一样被撞成碎块。
忽然，一只银灰色的手从背后拽住了加塔诺托亚的数根触须，似乎想将拽回原来的位置————一只孤零零的手，无法融入银灰色巨人的鱼群在路明非的操作下，加急又捏合出一只新手来。
可惜它并派不上什么用场。
加塔诺托亚在原地立定，并不再朝前方移动，几根触手如狂舞的长蛇一般朝着路明非所在的方向甩了过来，所过之处冰面化作坚固的灰石。
它的速度太快了，绘梨衣感应到了危险，她的眼睛浮现出庄严的金色，可是闪铄了两下便又熄灭了，而路明非能察觉到的，只是月夜下他漆黑的瞳孔之上的一片影子。
那片影子大概是由于触须被高速的甩动留在视网膜的残影，触手本就是土黄色的，甩出的残影自然也是如此，可是在姣洁的清辉映衬下，它原本的颜色似乎产生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改变。
它似乎变得古老久远，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已经风干僵化了成千上万年，可它又似乎带着一种敏感的、非人的油腻感，像某种活物的表皮在缓慢地、不自然地起伏，这种令人作呕的反差就存在在那片影子上面。
那真的只是一片影子而已吗？
时间在这个问题产生的那个瞬间凝固，生死之间原本应该存在的骇然情绪被一股更宏大的情绪抹平。
它象是歇斯底里的狂热与欣喜，又似乎带着惨痛欲绝的悲伤与恐惧。
它是如此极端而浓烈，与它相比，人类在社会活动中所能产生的一切令人激动的情感不值一提。
路明非身上被拨开的血淋淋的皮肉上，不知何时已然组成了一个五脏俱全的狭窄法阵，法阵中心的眼睛，骇人的动了动，随后，黏稠肮脏的黄色液体取代了原本猩红的血浆，从路明非的身体中渗透出来。
毫无疑问，某些东西降临了，降临在这苦弱狭窄的肉块之上。
在此之前，路明非便考虑过一件事。
召鱼术，原本只是用来捕鱼，撑死用来骚扰敌人的低级法术而已，但如果以封印加塔诺托亚的无上法力来推动，那便可以制造一个参天立地的冒牌迪迦出来。
而请降咒，可是祈求未知存在以获得助力，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神话法术，如果将它以无上法力推动，会是个什么场面呢？
能亲眼见证这样的场面，即便是死也只会票价了吧？
在某个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悄然抹去了一层色彩，光线晦暗，空气凝滞，连海浪的咆哮都似乎在极远的远方变得模糊不清。
加塔诺托亚似有所感，回过“头”去，望着那刚刚被他轻而易举变成雕像的东西。
“嗡————”
银灰色巨人的雕像开始轻微的颤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然苏醒，触碰到了包裹着他的石质的外壳。
片刻后，那嗡鸣声开始变得密集、加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石象内部苏醒，正用它新生的、充满恶意力量的身体，疯狂地顶撞着这石质的棺椁。
“咔，咔————”
终于，刺耳的龟裂声压过了嗡鸣，石质的外壳出现了一道一道狰狞的裂痕，蔓延过石象平滑的表面。
汹涌而出粘稠如实质的污秽黄光从那个裂口中涌现出来，那光芒带着一种病态的活力，似乎急不可耐地要从那石壳的束缚中喷薄而出，在它出现之后，整个世界非但没有被照亮，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了几分。
“咔嚓————轰！”
石象的外壳终于彻底崩碎，但却不是向内坍塌，而是被一股由内而外的恐怖力量将它撑得爆开！碎片并未四散飞溅，反而被那内里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污秽黄光捕获、吞噬。
光芒开始凝聚、塑形。
从里面勾勒出的，不再是先前那个由具象鱼群构成的、虽然恶心丑陋至极但尚且能理解的银灰色巨人。
一个完全由那污浊黄光构成的、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轮廓，正屹立于漆黑的大海与天空之间。
它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身体各部分的比例极不协调，四肢如同融化的蜡烛般不断滴落着“光滴”，这些“光滴”落入海中，竟让海水也短暂地泛起同样病态的黄色涟漪。
它的“头部”看不见五官，覆盖着一个石质的，苍白色的面具，难以想象的恐怖声音在面具后面持续不停的响动着，仿佛在那苍白面具后面隐藏着的并非五官，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黄色旋涡，连接着某个充满疯狂与低语的异度空间。
这黄光巨人身上不再散发着原本银灰色巨人身上那种似乎是有无数生命强行捏合其中的扭曲古怪感，而是一种更圣洁、更亵读，足以令人心智崩溃的恐怖感。
它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规则似乎在它身边变得模糊，黄光巨人没有施加任何额外的影响，召鱼术摄召来的鱼群便成片成片的死去，苍白的鱼肚密集的漂浮在漆黑的大海上，看上去像海浪翻涌制造出的恶心泡沫。
“闪耀迪迦？！”
绘梨衣仰头，看着那如古神般的身影，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呼。
她居然还维持着清醒的意识，如果路明非此时没被极端的情绪洪流冲得失去意识，他也一定会为绘梨衣此刻表现出来的精神轫性而感到不可思议。
再此之前，路明非以为她和诺诺代表着两个极端，绘梨衣是极端能打，而诺诺则是极端的精神轫性与洞察能力。
现在看来他错了，绘梨衣即便是在精神轫性上也不弱与诺诺，甚至能因为幼稚扭曲的世界观而犹有胜之。
“所以大古已经是把光借给迪迦了吗？”
她看了看整个人呈倒“C”字体，已经失去意识的路明非，比划着名想学习他的抽象姿势。
她的腰肢纤细柔软，柔轫性极佳，但是却没有练习过相应的技巧，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那样笨拙，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气馁的放弃。
“闪耀迪迦也好丑，果然还是要在电视上看带美颜的版本才行。”
“绘梨衣也想把光借给迪迦，但是那个姿势好难，电视上的小朋友不是把手举起来就可以吗？”
“大古不理绘梨衣是因为把光借给迪迦时需要专心吗？需要绘梨衣会保持安静吗？”
“绘梨衣好困————”
绘梨衣依旧在用信息“轰炸”与路明非的心灵沟通频道，只是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素白精致的脸上，两行鲜红的鼻血正缓缓流下。
即便她的理智与诺诺一样因未知的原因而异常坚韧，直面黄光巨人在精神上造成的伤害却也还是难以豁免的。
只不过，她在过度使用言灵之后就已经很不舒服了，头晕、无力、心跳加快，这种感觉以前只有在换血前才会出现，而且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剧烈。
而在被精神攻击之后，她只是觉得原本还可以忍耐的不适感似乎变得难以忍耐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在冰面上窝成一团，睡下了。
海面上的黄光巨人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不值得注意的地方，他缓缓抬起了它那如同液态光流构成的手，迈开腿。
在一个无法测量的瞬间过后，他的拳便砸在了加塔诺托亚身上，这拳看上去并不重，可是液态般的黄光已经开始在加塔诺托亚表面疯狂蔓延、攀附。
与银灰色巨人那时的惊天动地不同，这次没有咆哮，没有撕打，没有冲击波，没有翻涌的海啸。
只是如果此时回头望去，就能看见原本间隔在它们中间的海水，以及间隔在他们之间加塔诺托亚的触手，已经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化成了黄色琉璃般的东西。
污秽的液态黄光似乎对加塔诺托亚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发出咆哮，周围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
无形的冲击波同样扫过黄光巨人，原本让“迪迦”变成石雕的恐怖魔力扫过黄光巨人，他身上居然发出烈火烹油般的“滋滋”声音，身体不正常的停滞了一瞬。
一条主干触腕趁机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猛地抽出，如同山脉崩塌般向黄光巨人的侧腰抽打而去！
但在它即将触碰到黄光巨人时，一只黄光构成的拳头却替代了原本侧腰的位置，与那触腕狠狠撞在了一起，拳头在这抽击之下直接爆开，黏稠的黄光流淌，如贪婪的沼泽包裹在了刚刚那只触腕上。
居然是后发先至！
黄光巨人再次出拳，又轰在加塔诺托亚的躯干上，加塔诺托亚用数条触腕同时扬起想要反击，但黄光构成的拳头忽然也化作多个，根据触腕扬起的先后顺序，一一截断，分毫不差。
这种感觉————就象是加塔诺托亚的触腕的速度、力道、攻击轨迹在之前便已经被确定过了似的。
局面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黄光巨人围绕着加塔诺托亚，拳头如雨点般的四面八方的落下，依旧不声不响，只是发出类似雨点落地的“沙沙”声。
身形远比黄光巨人更加庞大的加塔诺托亚被包围在中间，发出狂乱的咆哮，不再尝试着回击，反而是想用密集的触手袭击远处路明非这个召唤者，可无奈每次都被在毫厘之间被打回来，庞大如山脉的身体很快被被一层污秽的液态黄光包裹。
至此，黄光巨人不再攻击，袖抽身退去，与加塔诺托亚拉开了一段距离，加塔诺托亚挣扎着想要甩掉身上的黄光，但徒劳无功。
身上的液态黄光变得暗淡，迟钝，如同经历了亿万年时光般凝固成了浑浊的黄色琉璃的固态，而被包裹其中的加塔诺托亚也不再挣扎。
黄光巨人沉默的摘下了苍白的面具，没人知道面具下面是什么，只是当再次带上面具时，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加塔诺托亚便不见踪影了。
而几具约莫有一两米长，人形的石雕没被带走，从密集的触须中掉落出来。
它们落在海上，表面的灰白色居然开始缓缓的消褪。
那宏大狂乱、几乎无法用意志力抵抗的情绪也终于在一切偃旗息鼓时退潮，路明非的意识依旧麻痹，就连被剥了皮的胸口都不怎么能感受到痛了。
他强忍着哀嚎“求求你再给我来一次吧”的冲动，举目向天，那集伟岸、惊悚、狂乱、圣洁、病态、残缺为一身的“古神”所在之处。
黄光巨人颔首，一股不以声音、文本或任何可知的形式呈现的冰冷宏大的信息灌入他的脑海深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