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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7章 暗夜电波

    零时过七分。

    高雄的灯火稀疏下去,像炭火渐熄。

    盐埕区的公寓阁楼,空气闷得像灌了铅。

    林默涵趴在地板上,耳朵紧贴着木质隔板。

    下面,陈明月在翻身,床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在装睡。

    也在警戒。

    发报机零件摊在面前,像一具精密动物的骨骼。

    林默涵的手指抚过电键,触感冰凉。

    他先从底板夹层取出那卷微缩胶卷,对着煤油灯举起。

    胶卷透明处,密密麻麻的黑点排列成阵。

    需要放大,解码,再转换成电码。

    但时间不等人。

    他决定直接发报文。

    “频率,6470千周。”

    他低声念出数字,手指在刻度盘上缓慢转动。

    真空管开始预热,橘黄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像一只睁开的独眼。

    电流声滋滋作响,逐渐稳定成一种规律的嘶嘶声。

    那是安全的背景音。

    十二点十五分。

    林默涵戴上耳机。

    世界瞬间收缩。

    只剩下电流的白噪音,和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电键。

    “滴滴——答答——”

    “我是海燕,我是海燕……”

    呼号发出去。

    等待。

    漫长的十秒。

    耳机里只有沙沙声。

    又十秒。

    就在他准备重复呼叫时,一个清晰的回波跳了进来。

    “收到。请讲。”

    大陆电台值班员的声音。

    冷静,沉稳。

    像一根锚,瞬间定住了他漂浮的思绪。

    林默涵闭了闭眼。

    开始发报。

    手指在电键上跳跃,快而不乱。

    “坐标,东经一百二十度三十分,北纬二十二度四十分……”

    “台方计划十二月二十四日前完成舰队集结……”

    “港务处突击检查,疑与我方关联,请求指示……”

    报文不长。

    但他发得很慢。

    每个码,都咬准节拍。

    这是规矩。

    太快容易出错,太慢则增加被侦测的风险。

    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衣领。

    他不敢抬手擦。

    生怕打乱哪怕零点几秒的节奏。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尖锐。

    林默涵手指一顿。

    电键发出一声长长的拖音。

    他心头猛地一沉。

    错误!

    这种错误,在训练时会被教官罚跑五公里。

    但现在,可能致命。

    他迅速松开电键,调整呼吸。

    耳机里静默了两秒。

    然后,值班员发了过来:

    “信号不清,请重复最后一组。”

    林默涵松了口气。

    他重新发了一遍坐标。

    这一次,稳如磐石。

    报文发送完毕。

    他按下电键,发出结束信号。

    “明白。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次指令。”

    对方的回复也很简短。

    然后,电波归于沉寂。

    林默涵没有立刻关机。

    他继续听着。

    耳机里,各种杂乱的信号交织。

    有商船的气象报告,有美军基地的明码通话,还有一段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干扰波。

    像是有人在刻意扫描这个频段。

    他眉头皱紧。

    这种干扰,不像自然现象。

    更像是……

    测向仪在工作。

    “墨哥。”

    陈明月的声音从地板下方传来,压得极低。

    “外面有动静。”

    林默涵迅速关闭电源,拔掉天线。

    真空管的光熄灭。

    阁楼重归黑暗。

    他无声地掀开地板盖板。

    陈明月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握着那支勃朗宁手枪。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西北角,巷口。”她只说了五个字。

    林默涵移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公寓斜对面,一栋三层骑楼的屋顶。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现在,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像个人,蹲在那里,架着什么东西。

    望远镜?

    还是测向天线?

    “盯了多久?”他问。

    “十分钟。”陈明月声音绷紧,“我起来喝水,正好看见闪光。”

    是对方在调整镜片。

    他们在找信号源。

    虽然刚才那阵干扰不一定是冲着他来的,但结合港务处的突击检查……

    林默涵当机立断。

    “收拾东西,准备走。”

    “发完了?”

    “发完了。”

    陈明月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元,还有那支铜簪。

    她把铜簪插进发髻,动作熟练得像每天早晨梳妆一样。

    林默涵则将发报机拆解。

    零件分成三份。

    一份裹在油纸里,塞进墙缝松动的砖头后面。

    一份放进工具袋,准备带走。

    最后一份,他拿到厨房,打开炉门,扔进燃烧的煤堆里。

    塑料融化,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从后门走。”林默涵说,“去苏曼卿那儿。”

    “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陈明月猛地抬头。

    “不行。”

    “这是命令。”林默函语气不容置疑,“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你先去,明天中午如果没见到我,就按‘渡鸦’方案走。”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

    翻开,取出女儿的照片。

    “这个,你带走。”

    陈明月不接。

    “我要它干什么?”她声音发颤,“你带走。”

    “万一我……”林默涵顿了顿,“万一我回不来,把它交给晓棠。”

    他硬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照片背面,妻子的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撬开了临街窗户的栅栏。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时间了。

    林默涵抓起工具袋,快步走向门口。

    陈明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活着回来。”

    林默涵点头。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楼道里一片漆黑。

    他贴着墙,缓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到了二楼拐角,他停下。

    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

    里面是浓稠的桐油。

    他沿着楼梯扶手,缓慢地浇上去。

    一直浇到一楼。

    一楼客厅,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地上,散落着几块撬棍撬下的铁栏碎片。

    显然,入侵者已经从那里进来了。

    林默涵躲在门后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从厨房方向过来。

    一个人。

    他数着步子。

    一,二,三……

    当那人的影子投射到门框时,林默涵猛地跃出!

    手中工具袋狠狠砸向对方头部!

    同时,另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

    “唔!”一声闷哼。

    工具袋里的金属零件硌得对方惨叫不出声。

    林默涵借力将对方顶在墙上,膝盖死死抵住对方后腰。

    是个年轻人,穿着便装,但手上戴着军用皮质手套。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林默涵抢先一步,用手肘击打其手腕。

    “啪嗒。”

    一把匕首掉在地上。

    林默涵没杀他。

    他不能杀人。

    杀人会引来更多注意。

    他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

    年轻人软了下去。

    林默涵将他拖到门后藏好,捡起地上的匕首,轻轻拉开前门。

    巷子空荡荡。

    只有远处几声狗吠。

    他迅速闪到屋檐下,借着阴影,朝西北角移动。

    骑楼屋顶,那个黑影还在。

    但似乎因为同伙久未回报,有些焦躁。

    开始左右张望。

    林默涵绕到骑楼背面。

    这里有一架生锈的消防梯。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去。

    爬到三楼高度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黑色夹克,背对着他,正举着一台便携式测向仪。

    仪器上的指示灯在闪烁。

    那人一边看仪器,一边对着领口的小麦克风低声说着什么。

    “信号源锁定……盐埕区……重复,锁定……”

    林默涵瞳孔收缩。

    锁定了。

    虽然他关机及时,但对方还是大致圈定了区域。

    最多再有十分钟,大批军警就会包围这里。

    他没有犹豫。

    像猫一样翻上屋顶平台,脚下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人警觉回头。

    “谁?!”

    林默涵已经扑了过去!

    匕首寒光一闪,不是杀人,而是狠狠扎进测向仪的屏幕!

    “咔嚓!”

    仪器冒出一缕青烟。

    那人怒吼一声,挥拳打来。

    林默涵侧身避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跪倒。

    林默涵夺过测向仪,用力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他没停留,转身冲向另一侧屋檐。

    下面是另一条小巷。

    他纵身跃下,落地时顺势一滚,缓冲冲击力。

    脚踝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忍住。

    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进更深的小巷迷宫。

    身后,警笛声终于撕破了夜空。

    由远及近,越来越多。

    红蓝闪烁的光,在高雄的屋顶蔓延开来。

    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林默涵躲进一个垃圾箱后的死角。

    他剧烈喘息,汗水迷住眼睛。

    但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一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他必须从这片区域消失。

    他想起苏曼卿的咖啡馆。

    想起陈明月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想起女儿照片背面那句“爸爸何时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从工具袋里摸出那副备用眼镜,戴上。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现在的他,不再是“沈墨”。

    只是一个深夜加班后迷路的商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小巷。

    迎面,一辆吉普车打着刺眼的车灯驶来。

    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林默涵停下脚步,做出困惑的表情。

    吉普车在他面前刹住。

    一个军官探出头,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长官,”林默涵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住在前面巷子,刚才听见响声,出来看看……”

    军官打量他几眼。

    普通商人打扮,眼镜片厚,眼神惶恐。

    不像特务。

    “滚回去!戒严!”军官骂了一句,挥手放行。

    吉普车轰鸣着驶过。

    林默涵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慢慢转身,朝与吉普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

    背影融入高雄深沉的夜色里。

    阁楼的地板缝中,余温散尽。

    只有那本被遗忘在床头的《唐诗三百首》,在月光下静静摊开着。

    翻开的页面上,是一首杜甫的诗。

    墨迹已淡,但诗句犹在: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里,陈明月正对着一部尚未组装完成的发报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铜簪。

    簪头的花纹,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封可能永远收不到的回信。

    晨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艰难剖开高雄的雾气。

    林默涵坐在一家早点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鱼丸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他疲惫的倒影。眼镜片蒙着水汽,他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

    昨夜奔跑时扭伤的脚踝肿得厉害,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但他不能显露异样。他只是个早起吃早餐的普通商人,或许因为生意上的烦心事,眼下带着青黑。

    隔壁桌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低声交谈。

    “昨晚盐埕区那边吵死了,警车来来往往。”

    “听说抓了个共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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