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台北的夜空被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灯在戒严后的街道上孤零零地亮着,把积水映成昏黄的一片。
林默涵背着那只磨得发白的牛皮皮箱,站在淡水河渡船头。
这里原本是运煤的码头,白天热闹得很,夜里却只剩下货栈和缆绳的影子。他选这里上船,是因为码头上的守备力量最弱——只有一个老更夫,还是个聋子。
皮箱里装着铁皮箱、拆散的发报机零件、三套备用证件、一把勃朗宁手枪和六发子弹。箱子很沉,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半年来,他背着的从来不只是行李。
他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后面,看着河面。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流速比白天慢了些。对岸是八里,再过去就是桃园,从桃园走山路可以绕过台北盆地的检查哨,一路向南,经新竹、苗栗,最后到台中——“青松“在那里有一处安全屋。
但那是陆路。
江一苇说陆路风险更大。戒严期间所有公路都有宪兵设卡,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查证件。他这张“陈国栋“的假证经得起码头和车站的盘查,但经不起军情局的人拿着画像比对。
海路反而是活路。
一艘渔船正从上游漂下来,没有开灯,只靠水流和船老大对河道的熟悉在黑暗中穿行。船很小,吃水不深,船尾拖着一张破渔网。
这是接应他的船。
船老大姓洪,五十多岁,脸上全是海风和日头刻出来的皱纹。他的儿子去年在高雄港被特务以“通共“罪名抓走,至今没有音讯。苏曼卿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地下党了。“
林默涵从石墩后面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
渔船缓缓靠过来,船老大探出半个身子,低声说了一句:“风大,快上来。“
林默涵把皮箱递上去,然后抓住船舷,翻身上了甲板。
船没有停,靠岸不过十几秒,一上一下,又顺流漂远了。
甲板上铺着湿漉漉的渔网和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的味道。林默涵蹲在船舱口,掀开油布钻了进去。
船舱里比外面更黑,更闷。空间很小,他只能蜷着腿坐下来,后背抵着舱壁。舱壁上钉着几张旧报纸,是去年秋天的《中央日报》,头版还印着“反攻大陆“的大字标题。
他闭上眼,听船身在水里摇晃的声音。
渔船沿着淡水河顺流而下,经过关渡、经过八里,然后进入台湾海峡。船老大关了引擎,只靠风帆和洋流前进——引擎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太远,容易被海军巡逻艇发现。
凌晨四点多,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
林默涵从船舱里探出头,看到海面上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渔船已经出了淡水河口,正在外海上漂。海风比河面大得多,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还要多久到新竹?“他问船老大。
“顺利的话,中午。“洪老大掌着舵,眼睛盯着前方,“但今天有雾,能见度不到五百米,得慢点走。“
林默涵点了点头,缩回船舱。
他打开皮箱,取出那支老赵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他又摸出女儿的照片,借着从舱口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晓棠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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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渔船靠近了新竹外海。
雾散了一些,能看到远处海岸线上灰绿色的丘陵。新竹是台湾西海岸的重要港口,但洪老大没有进港——进港就要经过海关和检查哨,他们的渔船没有合法手续。
“你在南寮那边下。“洪老大指着前方一片礁石滩,“我靠不近,你自己游过去。“
林默涵把皮箱用塑料布裹了三层,扎紧,然后换上一身深色便装,把勃朗宁塞进后腰。
“洪叔,“他叫了一声,“谢谢你。“
洪老大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台中,别在路上耽搁。“
林默涵点了点头,翻出船舷,抱着皮箱跳进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他咬着牙游了大约两百米,脚踩到了礁石,然后一步步走上岸。
南寮的海滩上没有人。新竹的冬天海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找了一处礁石后面把皮箱打开,换了身干衣服,把湿衣服塞进皮箱底层。
然后他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新竹火车站附近。
火车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脚踏车。戒严令在白天有所放松,但检查依然严格。他买了一张去台中的慢车票,用的是“陈国栋“的证件。
检票口站着一个宪兵,正在翻看一个学生的书包。林默涵排在队伍中间,不急不慢地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宪兵接过证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去台中做什么?“
“进货。药材。“
“什么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台中那边有个老字号药行。“
宪兵翻了翻证件内页,看到上面盖着大稻埕区公所的印章,又看到“商人“的职业栏,犹豫了一下。
“打开箱子。“
林默涵把皮箱放到台子上,当着宪兵的面打开。
箱子里上层是几包药材样品——当归切片、黄芪条、党参段,用牛皮纸包着,散发着中药特有的苦香。宪兵翻了翻,没有发现异常。
“走吧。“
林默涵合上箱子,拎起来,过了检票口。
他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
这是一趟慢车,逢站就停。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农民和商贩,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林默涵闭上眼假寐。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启明死了,谁杀的?江一苇说时间上他不在场,那会是谁?魏正宏的人?还是另一条线上的同志?
还有苏曼卿。
她一个人留在咖啡馆,魏正宏的人随时可能去查。她有暗道,有钥匙,有那杯永远冷掉的咖啡做掩护。但她能撑多久?
他想起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那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丈夫中弹后把最后一份情报塞进她的手里,她用那根手指扣动了扳机,打死了追来的特务。
从那以后,那根手指就再也伸不直了。
林默涵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新竹到台中大约两个半小时。火车经过苗栗的时候,他注意到车厢连接处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直背对着他,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微微侧头,像是在用余光观察车厢里的人。
林默涵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来。
那个人可能是特务,也可能只是普通的乘客。但他不能赌。
他在台中火车站提前一站下了车——大肚站。这是一个小站,连站台都没有,只有两根铁轨和一间铁皮候车室。
他下了车,沿着铁路走了大约三公里,从一条田埂路绕到了台中市区边缘。
“青松“的安全屋在台中市南区的一处日式老宅里。房子是日据时期留下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根把半面墙都撑裂了。
林默涵在巷口观察了十分钟。
没有异常。
他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青松“的房东,一个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耳聋,不知道房客的真实身份,只知道“青松“是个从台北来的教书先生。
“青松先生在吗?“林默涵用闽南语问。
老人指了指后院。
林默涵点点头,走进院子。
后院里,“青松“正蹲在地上喂鸡。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鸡饿了,叫得厉害。“
这是暗号。
林默涵接上:“那就多喂点米。“
“青松“这才抬起头。
他比林默涵想象的年轻,大约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技术员。但实际上他是“老渔夫“的继任者,负责整个台湾中部的情报网络。
“你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曼卿姐昨天发了电报,说你可能来。“
“她发了什么?“
“就四个字——''燕子南飞''。“
燕子南飞。意思是海燕往南转移。
“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发完电报就没了消息。“青松的脸色不太好,“魏正宏今天早上签发了通缉令,全台北都贴了你的画像。“
林默涵走进屋里。日式老宅的格局很简单——一间正厅,两间侧室,一间厨房。正厅里摆着一张矮桌、几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宁静致远“。
他坐在矮桌前,青松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江一苇说走金门。“林默涵说,“你那边有什么渠道?“
青松想了想。
“金门的话,我有个人。姓陆,在金门做土木工程的包工头,经常往来金门和台中之间。他手下有几十号工人,每天从台中港运建材过去。“
“什么时候能走?“
“最快后天。明天有一趟船,但来不及准备。后天晚上有一班夜航,运的是水泥和钢筋,混在货舱里可以过去。“
林默涵端着茶杯,没有喝。
“魏正宏会不会在台中港布人?“
“会。“青松很肯定,“他现在全台湾的港口、机场、车站都在布人。但台中港是民用港,他的人不会太多,而且不会查货舱——货舱查起来太麻烦,要卸货。“
“那就后天。“
“你今晚先住下。东边那间屋子收拾过了,被褥是干净的。“
林默涵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乌龙,不贵,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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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青松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份《台湾新生报》。
报纸头版登着一条消息:
“匪谍集团核心成员''海燕''在逃,军情局悬赏五万银元征集线索。“
旁边配着一张画像——画得不算太像,但那个戴金丝眼镜、走路微微跛行的特征画出来了。
林默涵看着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五万银元,“他说,“够买一栋房子了。“
青松把报纸收起来,撕成碎片扔进灶里烧了。
“你别笑,“他说,“魏正宏这次是动真格的。他今天在记者会上放话说,一周之内必破此案。“
“一周。“林默涵重复了一遍,“那我得赶在他前面。“
“曼卿姐那边……“
“别提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青松的房东老人送来了一碗阳春面。林默涵接过来,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顿正经饭。
吃完面,他坐在东屋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声音。
台中比台北安静得多。
也安全得多。
但林默涵知道,这种安全是暂时的。魏正宏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青松的身份虽然隐蔽,但架不住全城搜捕。一旦有人指认——哪怕是无意中看到他的画像说了一句“这个人好像住在我家附近“——这里就不再是安全屋了。
他必须尽快走。
后天。金门。然后经厦门回大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女儿的照片。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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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多,林默涵躺下来准备睡觉。
东屋的床铺很硬,被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火车上的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宪兵翻看证件时的眼神、洪老大在海上掌舵的背影、苏曼卿坐在咖啡馆角落里敲杯沿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裂缝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蜈蚣。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院子里的风声,不是老人的咳嗽声,是后院围墙那边传来的——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
林默涵猛地坐起来。
这是紧急联络信号。但青松没有告诉他今晚有人来。
他悄悄下床,摸到后腰的手枪,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后院围墙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
林默涵把门拉开一条缝,低声问:“谁?“
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张启明的弟弟。
林默涵愣住了。
张启明那个叛徒,他的弟弟怎么会找到这里?
张弟——他叫张启华,二十二岁,在台中一家印刷厂做排字工。林默涵见过他一次,是在高雄的时候,张启明带他来见过一面,说“这是我弟弟,可以信任“。
后来张启明叛变,林默涵以为他弟弟也完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张启华走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他的衣服上沾着泥,裤腿撕了一道口子,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我哥死了。“他说。
“我知道。“
“不是军情局杀的。“张启华的声音在发抖,“是魏正宏的人杀的。“
林默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哥叛变之后,魏正宏答应给他五万块和一张去菲律宾的船票。但我哥昨天告诉我,魏正宏反悔了,说等抓到你之后再放人。“张启华喘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第三处的人去了我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