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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琐事

    ……

    盛长权在去翰林院的路上又遇上了梁砚庭。

    梁祭酒今日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一半是真心欣赏这位大六元,另一半也是因为他在任期间出了本朝头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公,他这个祭酒脸上有光。

    虽说盛长权压根没进过国子监,可那又怎样?

    只要他梁砚庭还在祭酒的位子上坐着,那盛长权就是“教化有方”的活招牌,日后谁提起来不得说一句“梁公门下,桃李不言”?

    老人家深谙此道,见了盛长权老远就招手,几步赶上来拉着他的手,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新官服,嘴里连说了三声“好”。

    然后,祭酒大人也不见外,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后生可畏,戒骄戒躁”,这才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走了。

    对此,盛长权有些哭笑不得,但感念他老人家好心,也只得躬身送了他几步,这才进了翰林院大门。

    ……

    一进值房,几位同僚果然都在。

    孙德明正端着茶缸子吹茶叶,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头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是在报更。

    “哟!

    这不是咱们新晋的侍读学士吗?

    老赵你瞧瞧,前儿个还跟咱们挤一张桌子抄录,今儿个腰间就挂上金鱼袋了!”

    他说着还绕到盛长权背后,装模作样地嗅了嗅,嘿嘿一笑。

    “我怎么闻着一股御马的味道?

    听说官家赏了你一匹御马?

    什么时候牵来给咱们开开眼?

    也让咱们沾沾仙气!”

    盛长权笑着摆手,道:“孙兄别打趣我了。御马还在御马监拴着呢,我自己都没见着,你倒比我还急。”

    钱明远照例坐在角落里抄写,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升了官,活儿一样不少,别站着挡光。”

    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凉水,把孙德明刚点起来的热闹浇下去半截。

    “真是的,老钱就知道扫兴!”孙德明悻悻不平。

    这时,赵叔平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来朝盛长权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和梁祭酒如出一辙。

    “盛侍读,恭喜。不过我多句嘴,翰林院这地方,升得越高,眼睛越要往下看。

    踏实些,总没错。你年轻,路还长。”

    “赵兄,我知道。”

    盛长权郑重应了一声,知道这话是为他好。

    见过几位同僚,答应日后摆上一桌后,盛长权便去见掌院学士。

    掌院程学士头发花白,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对升迁这种事早已波澜不惊,见了圣旨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签了字,盖上印,把文书推过来,说了句“后生可畏”,便继续埋头翻他的旧典籍去了,仿佛方才不过是签了份寻常的邸报。

    倒是院里几个年轻同僚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这个说“盛侍读昨夜入宫救驾,给咱们翰林院争了光”,那个说“改日咱们摆一桌,给盛侍读庆贺庆贺”,盛长权一一笑着应了。

    接下来跑吏部。

    考功司郎中周庆今日在宫门口已经跟他打过照面,见了他格外客气,亲自替他办了核验,又领他去领新官服、鱼袋和告身。

    新官服是青绀色,五品制式,比从六品的修撰服多了几分沉稳。

    金鱼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鱼纹錾刻精细,系在腰间便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

    他垂眸看了一眼,收整妥当,面上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

    从吏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站在石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想起方才在殿上孙之行瞥向申守正的那一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孙之行今日对他有些不痛快,这份不痛快倒不是冲他本人,而是冲着他和申守正走得近。

    他和申礼的交情在年轻一辈的圈子里不是秘密,落到孙之行眼里,自然就成了他站队的佐证。

    不过眼下这局面,孙之行一时半刻也动不了他,也没必要动。

    他好歹是救驾功臣,刚升了侍读学士,身上挂着文渊阁备顾问的衔,又有韩章和梁砚庭在朝堂上替他撑场面,孙之行再不舒服也只能先忍着。

    真要计较起来,惹得后面的大老板不舒服,那才是自讨没趣。

    盛长权理清关节,不再多想,径直回了盛府。

    ……

    寿安堂里,王大娘子正站在正厅门口朝外张望。

    如兰本想凑热闹,被她娘一句“你在这儿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给撵了回去,此刻正在自己院子里对着铜镜比划新衣裳的样子。

    看得出来,如兰与王大娘子如出一辙,不管遇上什么,转头就能忘记。

    倒是明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老太太下首,手里端着盏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

    远远瞧见盛紘走近,王大娘子赶紧迎上去,一见只有盛紘一个人,顿时急道:“权哥儿呢?怎么没一道回来?”

    “去吏部办文书了。”

    盛紘随口应道,而后迈进正厅,先给盛老太太行了礼。

    老太太抬了抬手,也不寒暄,径直问道:“今日朝会,什么路数?”

    毕竟是叛乱后的头一回大朝会,盛老太太虽然人在后宅,心里头却一直悬着。

    盛紘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连喝了两口,才把气顺过来,从韩章当朝举荐说起,一直说到官家那道“器薄则易盈,材高则易折”的圣旨。

    王大娘子听到韩章夸盛长权“读书人之典范”时,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而听到靖国公府的参将唱反调,她便眉毛一竖,大剌剌地道:“那起子武夫懂什么?咱们权哥儿提着脑袋救驾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呢?这会子倒会跳出来说嘴!”

    直到听到圣旨内容时,她才又喜笑颜开,不过转而又撇撇嘴,有些郁闷地道:“怎么才升了个侍读学士?这救驾的功劳,不说封个爵位,好歹也得……”

    “住嘴!”

    盛紘脸色骤变,压低声音喝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这蠢妇怎敢如此妄语!”

    说着赶紧左右扫了一圈。

    还好,屋里就老太太、明兰并几个贴身伺候的,没有外人。

    盛大官人这才松了口气,瞪了自知失言的王大娘子一眼,压着嗓子解释,道:“你懂什么!这正是官家有意为之,为的就是不耽误权哥儿的前程!”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神色淡然:“紘儿这话说得不错。官家那道圣旨里‘器薄则易盈,材高则易折’几个字,分明是把他当自家子侄在敲打护持。

    升了官,给了体面,又把他摁回翰林院继续读书,不让他被架到高处去招风。这份心思,难得。”

    见王大娘子还是一脸肉疼的模样,老太太放下佛珠,难得耐着性子多说了两句:“权哥儿是读书人,他的前程在翰林院,在内阁,不在爵位。

    你想想,他若真封了爵,日后还能进内阁吗?还能做首辅吗?

    救驾之功听起来风光,可那是武勋的路子。咱们盛家是书香门第,真要一头扎进勋贵的圈子里,那才是舍本逐末。”

    王大娘子听到“首辅”两个字,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见自家权哥儿穿着绯袍站在百官前列的模样。

    她赶紧起身朝老太太福了一礼:“还是老太太看得长远,是儿媳短视了。”

    只是王大娘子在坐下的时候,心里难免嘀咕:“要是小七当了首辅,那我柏哥儿怎么办?”

    “嗯,那还是教柏哥儿当首辅,权哥儿当个次辅吧。”

    王大娘子心里想着,面上也不由得笑出了声,引得一旁盛紘狐疑地看了过来,不知道这败家娘儿们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明兰一直安静地坐在老太太下首,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直到盛紘将朝堂之事全都说过一遍后,她的嘴角才弯了一下。

    “看来阿弟还是知道轻重的。”

    想到自己阿弟一贯的作风,明兰心里轻笑一声,放下心来,知道盛长权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变了性子,依旧还是稳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