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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薛成的忏悔

  “我告诉自己,这是掌事该做的选择。”

    薛成道。

    “夜巡司守的是城。”

    “为了守城,总要有人死。”

    “我还告诉自己,如果被选中的人是我,我也会去。”

    他望向井上的名字。

    “可直到贺司主入井,我才明白,这句话没有用。”

    “我肯死,是我的事。”

    “不能因此替别人去死。”

    贺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薛成看见了,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贺司主是自己选的。”

    “沈知夜也是。”

    “他们死在井下,我拦不住。”

    “可陆砚不是。”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

    “是阴祠会选了他。”

    “也是我选了他。”

    薛成低下头。

    “我错了。”

    三个字落在雨中。

    很轻。

    赵铁脸上的怒意没有消。

    宋梨也没有因为这句认错放下断亲剪。

    有些错,不是说出口便能过去。

    死去的人回不来。

    陆砚身上的伤也不会因此消失。

    薛成显然没指望一句话换来原谅。

    “我以为牺牲一个陆砚,能救一城人。”

    “可我忘了,牺牲本身,就是罪。”

    陆砚看着他。

    “不是牺牲本身。”

    薛成抬头。

    “什么?”

    “一个人自己决定去做的事,可以叫牺牲。”

    陆砚道:

    “把别人推下去,只能叫杀人。”

    薛成怔了怔。

    他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

    “对。”

    “是杀人。”

    他撑着断刀站起来。

    双腿还没完全伸直,肩上的伤口便崩开了。堵在里面的镇魂香灰被血冲出,落进泥水,化开一片暗红。

    赵铁皱眉。

    “你要去哪?”

    薛成没有回答。

    他解开官袍衣领,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夜巡司掌事令。

    令牌正面刻着“靖安夜巡”四字,背面则是他的姓名与职阶。

    五等走阴人。

    靖安掌事。

    薛成。

    这块令牌跟了他十二年。

    边角已经被掌心磨得发亮。

    薛成用衣袖擦去令牌上的血,将它端端正正放在后井井口。

    令牌落下时,井上的姓名锁链轻轻亮了一下。

    柳禾忽然意识到什么。

    “薛掌事。”

    薛成的手停在令牌上。

    “我已经不是掌事了。”

    “你想入井?”

    “总要有人守外井。”

    薛成看向那些逐渐暗淡的名字。

    “柳禾用亡者之名封住了下面。”

    “可后井连着靖安镇魂阵。阵眼已经毁了,阴气还会从城中继续汇入这里。”

    “没人截住,早晚会冲淡封井的名字。”

    柳禾道:

    “可以重建镇魂阵。”

    “要七天。”

    “那就撑七天。”

    “今夜撑不过去。”

    薛成指向废墟深处。

    雨水正从四面八方流向后井。

    那些水乍看透明,汇到井边后却渐渐变黑。

    靖安全城残留的阴气都在向此处聚集。

    井上的名字每亮一次,黑水便退开一寸。

    可片刻后,又会重新涌来。

    贺远山和沈知夜留下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封住的是神井。

    这口通向人间的后井,还缺一个守门人。

    “我去。”

    贺青向前一步。

    薛成摇头。

    “你要修阵。”

    “夜巡司还有其他人。”

    “没人比你更清楚镇魂阵,也没人能接贺司主留下的命火。”

    薛成看着他刀柄上的半块令牌。

    “靖安已经死了一个司主。”

    “不能再死第二个。”

    “我还不是司主。”

    “很快就是了。”

    贺青眼神一冷。

    “你没资格替我定。”

    “这不是我定的。”

    薛成环顾四周。

    活尸司主还没有回来。

    贺远山与沈知夜已经入井。

    现存的夜巡人中,论实力、声望和对靖安的了解,再没有人比贺青更适合接下这座城。

    “贺青,你能恨我。”

    “也可以等镇魂阵重建以后,再把我从井里拖出来问罪。”

    “但今晚,你不能下去。”

    薛成捡起地上的断刀。

    刀尖抵住自己掌事令上的名字。

    “我做错的事,总要由我来收尾。”

    赵铁挡在井前。

    “下井就叫收尾?”

    “你死了,剩下的烂摊子谁管?”

    “夜巡司会审你,城里死去巡人的家属也会找你。你该活着把这些账一笔笔还完。”

    薛成看着赵铁。

    “你说得对。”

    “那就把刀放下。”

    “可这口井也要有人镇。”

    “我来。”赵铁道。

    “你的鬼臂刚退。”

    “鬼臂还在。”

    “再入井,它会彻底吃了你。”

    赵铁咧嘴。

    “正好,省得老子天天担心。”

    “你下去,只会多一只厉鬼。”

    薛成推开他的手臂。

    赵铁还想阻拦,薛成却将断刀架在自己颈前。

    “别逼我死在井外。”

    赵铁僵住。

    薛成越过他,走到井边。

    井口已经封死,只有令牌下方残留着一条极细的缝。

    他将手指按在刀刃上,慢慢划过。

    掌心鲜血滴在令牌上。

    “靖安夜巡司掌事,薛成。”

    令牌背面的名字亮起。

    后井随之震动。

    黑水沿着井壁向两边退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阴风从缝中涌出,吹起薛成湿透的官袍。

    他转身看向众人。

    最后,目光停在陆砚身上。

    “我不求你原谅。”

    陆砚道:

    “我也不会原谅。”

    薛成点头。

    “应该的。”

    “你入井,不代表这件事就算了。”

    “当然。”

    “你要是活着出来,夜巡司该怎么审,还是怎么审。”

    “好。”

    薛成答得很快。

    仿佛他真的还能回来。

    陆砚望着井缝。

    “你准备镇多久?”

    “镇到阵修好。”

    “七天?”

    “七天。”

    “七天后我们来开井。”

    薛成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还活着。”

    “死了也开。”

    陆砚道:

    “活人受审,死人记账。”

    “总不能让你自己挑一个轻松的结局。”

    薛成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他笑得像个寻常人。

    不是掌事面对下属时的敷衍,也不是计算得失后的冷笑。

    只是一个终于不用再替所有人做决定的人,在听见自己仍要付出代价时,露出的一点释然。

    “好。”

    “我等你来问罪。”

    他转向后井。

    断刀被他倒插在井边。

    随后,他摘下腰间最后一串镇魂铃,放在掌事令旁。

    刀、铃、令牌。

    一件不少。

    这是夜巡司掌事卸任的规矩。

    柳禾声音发哑。

    “薛成,你要是把名字也留在外面,井下就认不出你了。”

    “我知道。”

    “认不出你,你就回不来。”

    “我若带名字下去,井会顺着我的名重新找到靖安。”

    薛成抬起染血的手。

    他没有从令牌上取回自己的名字。

    而是任由“薛成”二字留在井口,化作一枚暗红色的印。

    一个无名之人入井,阴路便无法借他的名字攀回人间。

    沈知夜曾用这种办法,走了十六年。

    如今薛成也要走一次。

    只是他的路更短。

    从井口到井底。

    一步之遥。

    也可能一生都走不完。

    薛成站在井缝前,整理好湿透的官袍。

    扣上最后一颗衣扣时,他又恢复了众人熟悉的模样。

    靖安掌事。

    做事死板。

    不近人情。

    每一次任务结束,都要先问伤亡,再问经过。

    可这一次,他不再计算任何人的命。

    只算自己的账。

    他抬起右手。

    掌事令从井口升起,停在众人面前。

    令牌上的血迹凝成一道朱红判文。

    薛成看着自己的名字,缓缓开口:

    “靖安掌事薛成,私通阴祠,擅改镇魂阵,诱使同袍入井。”

    “险开神门,险毁一城。”

    “以公义之名,行杀人之实。”

    每说一条,令牌上便多出一道裂纹。

    “诸罪并罚。”

    “此身革去掌事之职。”

    咔嚓。

    令牌上的“五等”二字碎裂。

    “收回夜巡官名。”

    咔嚓。

    “靖安夜巡”四字逐一暗下。

    最后,只剩下薛成的本名。

    他望着那个名字,停了片刻。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像一道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

    “我以掌事之名,判自己——”

    薛成转过身。

    井缝中的黑暗映在他眼中。

    “入井赎罪。”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后井。

    没有人来得及抓住他。

    也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抓不住了。

    薛成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井缝开始闭合。

    就在只剩最后一线时,井下传来一声镇魂铃响。

    叮。

    紧接着,薛成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七日。”

    “七日后,重开此井。”

    “若铃还响,拉我上去受审。”

    “若铃不响——”

    声音停顿片刻。

    “就把我的名字,记在他们后面。”

    柳禾抱紧怀中的阴事簿。

    没有答应。

    井口彻底封死。

    掌事令从半空落下。

    当啷一声,摔在泥水中。

    令牌正面的字已经全部消失。

    背面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薛成。**

    黑水再次从四周涌来。

    就在即将漫过井沿时,井下传出一声沉喝。

    “镇!”

    轰!

    整座后井向下一沉。

    一圈血色刀光从井壁迸发,将所有黑水尽数逼退。

    废墟之外,靖安城中残留的阴气也随之一滞。

    随后缓缓沉向地下。

    薛成进了井。

    他以自己的阴寿、魂魄和一身五等修为,暂时堵住了神井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缝。

    陆砚弯腰捡起那块掌事令。

    令牌很冷。

    背后的名字却仍有一丝温度。

    说明人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贺青走到他身边。

    “七天后,我来开井。”

    陆砚将令牌递给他。

    “你准备怎么审?”

    贺青接过令牌。

    “先救人。”

    “再革职。”

    “然后呢?”

    “夜巡司的罪,按夜巡司的规矩办。”

    贺青低头看着“薛成”二字。

    “至于欠你的,由你自己讨。”

    陆砚没有说话。

    他并不觉得薛成入井,便能抵消曾经做过的事。

    但他也没有否认薛成此刻的选择。

    认罪不等于罪消。

    赎罪也不是用一条命换一句原谅。

    真正的赎罪,是活着承担后果。

    若薛成七日后还能从井里爬出来,他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死亡更多。

    若他爬不出来——

    柳禾的阴事簿里,会多一个名字。

    却不会多一个无罪的人。

    雨势渐小。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苍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过去了。

    众人站在废墟中,谁也没有先走。

    忽然,塌了一半的夜巡司大堂内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顿。

    像有一具僵硬的身体,正拖着沉重锁链穿过瓦砾。

    赵铁立即抬起鬼臂。

    贺青也拔出镇魂刀。

    脚步越来越近。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断墙后伸出,按住倾倒的门框。

    紧接着,一名身穿旧司主官袍的老人走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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