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陈家新院的收货口没停过一天。
这天上午,赵虎刚把一筐硬壳蟹翻了底,沙湾村村部跑来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喊:
“陈浪!李书记让传话,镇工商所打来电话,说你的执照正本办妥了,让你带原材料去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郭庆喜拿笔的手抬了抬。
陈浪正盯着账页上一行数字。头也没急着抬,先问了一句。
“是正本红章?”
“李书记说,是正本,盖了鲜红公章的那种。”
陈浪把账页递给苏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赵虎,守收货口,分档现结,一条不少。”
“得咧。”
“庆喜,今天的底单记完,用麻绳扎好,放左边箱子。”
“明白。”
他转身进了堂屋。
苏晚晴已经把油纸袋摆在桌上。
农信行信笺纸,东区十二号摊位票,四家供货草约抄件,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她没多话,只说了两句。
“执照拿回来,只算第一项落稳。”
她抬眼看陈浪,声音压低。
“说担保时,不许空口许利。”
陈浪接过油纸袋,贴身放进怀里。
他往院中看了一眼。散户还在排队,秤砣声一声接一声,算盘珠子拨得脆。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半句。
“今天先把红章拿稳,再把第一家担保谈实。”
说完,迈出院门。
塘头镇工商所。
门口还是那块斑驳的白石灰墙,“个体经营登记须知”几个红字晒得有些褪色。
柜台里,汪卫丘坐在里侧,手边压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底册。
陈浪进门,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
“这不就是要贷款买船的那个?”
“三万块,真敢贷啊。”
陈浪没接这话茬,走到柜台前,把材料往前一推。
“汪同志,来领执照正本。”
汪卫丘抬头,视线在陈浪脸上停了一下。
他把抽屉里的执照取出来,没急着递,手指压着封皮,翻开底册,清了清嗓子。
“陈浪,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调慢下来,有点拿腔拿调。
“你这执照上,经营范围写的是水产收购分档、鲜活水产销售、长期供货。船货相关,手续不齐,不能对外说成已经准许捕鱼经营,明白吗?”
旁边几个正填表的人,笔停了。
陈浪没动。
他把农信行信笺和申请表抄件从油纸袋里取出来,摊在柜台边,声音平。
“我今日领的是现有经营执照,不拿它冒充船照。”
他用手指点了点申请表最后一栏。
“买船另验船况,另办手续,另走流程。这一点,我自己填申请时就写得清清楚楚,比谁都记得明白。”
汪卫丘张口,想再说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插了一句。
“这后生连不准干什么都自己写进去了,还提醒什么?”
汪卫丘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他把执照正本推出来。
陈浪接过,没抬头看旁人,只低头逐字核对。姓名,经营地点,经营范围,发证日期,最后落在右下角那枚红章上。
鲜红,正,压得结实。
一字不差。
他把执照折好,夹进油纸袋,向柜台点了点头。
“谢谢。”
转身出门。
身后,议论声从“他敢不敢贷三万”,悄悄变成了另一种腔调。
“你看,他是真一项一项照规矩办的。”
陈浪没回村。
出了工商所,脚步直接转向镇东。
吴记海鲜店。
后院,吴守田蹲着,正在翻一筐刚到的硬蟹,拇指掐着蟹钳,一只一只看品相。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是陈浪一个人进来,眉头微皱。
“东区十二号出事了?”
陈浪摇摇头,把执照正本从油纸袋里取出来,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跟着摆上去的,是望潮滩核算页,还有近两月散户品相记录。
“老吴,我今日来,是跟你坦白一件事。”
吴守田把手里的蟹放下,拍了拍手,走过来。
陈浪没绕弯,直说。
“近滩货源撑不住了。散户送来的硬货越来越少,品相也在往下走。你看这页,三月比腊月,硬壳蟹出货量少了三成,石斑几乎断货。”
他手指压着核算页上的数字。
“我准备在沧宁县买一条近海捕鱼船。”
吴守田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停了有五六秒,他才开口,就一句话。
“你不是一时眼热?”
陈浪把农信行三项门槛逐条说清,邓大海旧船三万五、宋运来贷款三万、执照已办妥,说到最后补了一句。
“散户现结款、摊位周转金不动。船况不验不付预款。”
吴守田沉默片刻。
他拍了一下桌边,动作利落。
“陈老板,说真的,这是好事。”
他直起身,看着陈浪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认真。
“我早就想劝你入海。你就靠着近滩收货,迟早被人卡住脖子。我吴记能给你担保,因为我信你的货,更信你的账。”
陈浪没有松口,只把核心来意说出来。
“农信行副行长宋运来说,三万贷款要四家供货商共同担保。我今日来,是想请吴记带公章,在专项担保书上签字。”
孙小柱拨算盘的手停了,侧过脸来。
吴守田没有立刻应。
他盯着陈浪,把手里的蟹钳捏了捏。
“担保可以。”
他顿了顿,声调压低,带出几分认真。
“但你我之间,得另签一份协议。”
陈浪没动,只问。
“什么协议?”
吴守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干脆,没废话。
“吴记准备在沧宁县开总店。你买船成功,捕回来的优质货,要给吴记留一份基础量。我帮你在塘头镇和沧宁县两头打货路,两边都给你卸货、结账。”
“沧宁县。”
陈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魏东海当初说过,货不去塘头镇,走沧宁县。那条路的销路,他一直悬在心里没落地。今天,竟然从吴守田嘴里接上了。
脑子里,苏晚晴出门前那两句话压得很稳。
不许空口许利。
他开口,把边界划清楚。
“优先供货可以。但不能买断全部好货,不能用吴记采购量压散户现结,不能破我四家长约的公平账。你拿的量,按当日明档,对等结算,没有内部价。”
话说到这,他停了一秒,看着吴守田。
吴守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拍了一把陈浪的肩膀。
“哈,这我反倒放心了。”
他摇摇头,去架子上拿出一本厚实的账册。
“我要的是稳货,不是逼你坏规矩。你守得住规矩,我才敢替你担保。要是你今天答应我买断好货,我反倒不敢签这张担保书。”
孙小柱重新拿起算盘,算了算什么,低声报了个数,吴守田点头。
两人坐到桌边。
吴守田拿出一张白纸。
陈浪把关键条款一条条念出来,吴守田逐字确认,孙小柱在旁边记入店内底册。
写完,吴守田从柜里取出吴记的店章,在印泥盘上扣了扣。
“啪。”
红印压在意向书右下角。
吴守田抬头,换了个腔调,少了些做生意的算计,多了几分实在。
“陈浪,船买成了,沧宁县那边,我帮你开路。”
陈浪把意向书折好,和执照并排放进油纸袋。
系上粗麻绳,站起身,拱了拱手。
“等船照和银行批文到位,我带正式担保书过来。”
出了吴记后门,海风扑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纸袋。
执照正本,一枚红章。
吴记意向书,一枚店章。
农信行第二项门槛,第一枚章落了纸面。
还差三枚。
董明生、秦二海、罗友方。
陈浪把油纸袋贴紧了,迈开脚步,往镇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