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变擒获武则天,将其囚于上阳宫冷宫后,李弘便再未踏足那里半步,昔日母子情谊,已经被权柄交锋与血雨腥风,给磨得只剩尴尬与疏离。
李弘是打心底里,不愿与这位曾权倾朝野的生母对峙,生怕一对峙,把最后一点幻想的情分也给对峙没了。
“经野,武氏诞女不久,孤不便亲往,你代孤去上阳宫一趟,查看母女二人近况。”
李弘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玉圭,他不便前往,那就找自己信得过的人走一趟,谁最让他放心,那莫过于上官经野了。
那些派过去的宦官,谁知道会不会欺君。作为宫里长大的人,李弘最是熟悉,人情冷暖那套,只要人一失势,立马冷嘲热讽和暗中叼难就全都来了。
“当传孤的话,务必令宫人好生照料,不得有半分懈迨。千牛卫的话,汝带两队随行,若有不服管束者,以东宫令处置,不必回禀孤。”
留着也是干杵着,上官经野便没什么意见的躬身领旨了。
“臣遵旨。臣定当办妥此事,不负殿下所托。”
领旨后,上官经野便前往千牛卫驻地。作为禁军的千牛卫,专掌宫殿侍卫与仪仗,现在的千牛卫尽数听命于太子。
千牛卫虽考虑勋贵出身较多,但其遴选的指标,在这个时代还未下降。
哪怕是勋贵后代,也必须是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健儿。方能身着那一身黑色明光铠,腰佩横刀,头戴兜鍪。
两队千牛卫共二十人,由一名千牛备身统领,见上官经野前来,提前得了旨意的他们,对着小数岁的上官经野躬身行礼。
“参见上官伴读。”
没有持宠自傲的上官经野,没有受这一礼,在躲过后就示意众人起身,并吩咐起任务。
“奉太子殿下旨意,随我前往上阳宫,查看武氏与新生公主近况。入宫后当听我号令,不得擅自喧哗,不得冒犯宫规礼制。”
“喏!”
作为宫中禁卫,千牛卫对宫规礼制可太熟悉了,他们毫无压力的齐声应和。
不亏是吃肉长大、从小习武的开国勋贵那一代下来的二、三代千牛卫,他们还尚未成为大唐帝国的虫豸。
各个喊话声音皆是铿锵有力,震得上官经野耳膜都发疼。
吩咐好事宜后,上官经野率先迈步,身着青色袍,腰束玉带,手持太子手谕走在前方;千牛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从东宫前往上阳宫,需穿过宫城数条街巷。
沿途宫墙高耸,朱红大门紧闭,偶有巡逻的禁军走过,见上官经野身侧的千牛卫与手中的太子手谕,也皆是躬身避让。
此时的皇城,宫变早就已经渐趋安稳,只是换了个统治者后,诸多妃子和侍从,没事也不愿出门乱逛了。
李治在位时,尚且有争宠和各种糟心事可以闹腾,现在李治病了,李弘可不一定会惯着她们。这些妃子们一不乱窜门,整个皇城都安静了许多。
尤其是通往冷宫的方向最为冷清,往来宫人寥寥无几,而且就算来往的,也大多神色匆匆,不敢在此多做停留。
上阳宫坐落于宫城之西,本是景色清幽、殿宇巍峨的皇家别苑。
昔日武则天未登后位时,也曾在此居住,彼时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宫女宦官络绎不绝,处处彰显著皇家富贵与气派。
如今的话,作为囚禁武则天的冷宫,这里早已没了往日繁华。
宫门由禁军把守,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斑驳褪色,门楣匾额蒙着一层厚尘,“上阳宫”三个大字隐约可见,却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看着这副场景,李弘眯了眯眼,好家伙,这是觉得武则天失势了,真就不把她当人看了。
李弘选上阳宫给武则天,内心还是念叨着母子亲情的,不过现在看来,那些宫人似乎觉得李弘真和武则天玩上切割了。
守门的禁军见上官经野带着千牛卫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为首的队正双手抱拳,欢迎起上官经野这个太子身边的红人。
“参见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停下脚步的上官经野,抬手出示太子手谕,已经笃定有人叼难武则天的上官经野,没有去找守门禁军的麻烦。
毕竟就压根不关他们事,他们只负责守门,是不得随意进入宫内的。
“奉太子殿下旨意,前来查看武氏与新生公主近况,速开宫门,不得阻拦。”
虽尚且年幼,但上官经野这么久时间伴在李弘身边,见的都是自己祖父这一级别的人物,再加之手中手谕加持,上官经野从神态里就透露出一种威严感。
实际上就是很严肃,很傲慢,同时有点看不起人的姿态,这种姿态很明显在宫内,旁人都是很吃这套的。
像眼前的队正就不敢怠慢,他赶忙令人打开宫门,侧身避让,请上官经野入内。
“大人请进,末将这就派人引路。”
没有出声答谢,上官经野只是微微颔首,迈步踏入目的地上阳宫,而千牛卫紧随其后,分列两侧形成整齐的护卫线。
一入宫门,一股冷清萧瑟之气便扑面而来,与宫外的肃穆、东宫的暖意判若云泥。
虽然上官经野压根就不喜欢武则天,但李弘还顾念着几分呢,此番前来代表李弘意思的上官经野,直接不加掩饰的皱起了眉头。
少叼难一点,看在武则天历史上杀他全家的情况下,他上官经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这也太叼难了。
只见,庭院之中是杂草丛生,压根无人打理,昔日修剪整齐的花木已经枯萎,断枝残叶散落一地,几座假山估计武则天入住后就再未修理过,现在已经有些破败不堪的迹象了。
通往内殿的石板路是布满青笞,行走在上面,上官经野都不敢下雨天过后得有多滑。
从这些景象,可见这里早已被人遗忘,除了看守的禁军与少数宫人,再无他人往来。
引路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宦官,身形佝偻,走路颤巍巍的,一路上低着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在前引路。
上官经野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倒是因为有两世记忆在,有些许的感慨。
昔日权倾朝野的武后,原本未来的唯一女皇帝,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居所不如寻常宫人,庭院破败至此,这般巨大的落差,寻常人早已难以承受。
感慨归感慨,上官经野也清楚,这是武则天咎由自取是。
若非她软禁皇帝、屠戮忠良、觊觎皇位,关键是想杀他全家,要是没有这些行为,她也不会沦为冷宫囚徒。
穿过几重破败庭院,终于抵达武则天居住的内殿,凝芳殿。
这座殿宇昔日曾是上阳宫最华丽的殿宇之一,殿内雕梁画栋、陈设精美,如今是面目全非。
殿门敞开着,无宫女看守,风直接呼啸而入,裹挟着淡淡的霉味与药味。殿外廊柱朱漆剥落,露出内里木质,窗棂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呜”声响。
上官经野抬手示意千牛卫在殿外等侯,自己则迈步踏入凝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