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清苑县的谣言却先从庄子外围悄悄传开了,像田埂上的野草,不知不觉就蔓延开来。
起头的是个赶驴车的汉子,这天午后,他把驴车停在城南门外的老槐树下歇脚,随手端起茶摊老板递来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才慢悠悠地跟旁边歇脚的几个路人搭话:“你们听说没?城东那片废屯田的水渠,早淤死几十年了,没人管没人问,渠底干得裂了缝,拳头都能伸进去。朝廷倒好,说什么愿意去开荒的,三年不征税,可我就琢磨着,要是这三年里,渠始终通不了水,那地种不了,这不白忙活一场吗?”
茶摊老板正擦着碗,闻言抬了抬头,笑着问道:“你一个赶驴车的,常年在外跑,怎么对城东那片废地这么清楚?”
赶驴车的汉子放下茶碗,拍了拍大腿:“嗨,这有啥不清楚的!我姐夫当年就是屯军,那水渠刚废掉那年,他就逃荒走了,如今一家人还在河南飘着,没敢回来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就象长了翅膀,从茶摊传到街头,从街头传到村落,再传到庄子里的隐丁耳朵里时,已经变了模样:“城东那片荒地的渠,全塌了!底下全是暗坑,就算想填,也填不平,根本没法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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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丁们本就对开荒之事半信半疑,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动摇更甚了。
又过了几天,第二个谣言紧跟着冒了出来,这次的说法,比渠塌了更让人揪心。说这话的是庄子里的陈老爹,他在庄子里住了几十年。
那天傍晚,陈老爹坐在自家门坎上,周围围了几个凑过来打听开荒的庄户,他抽了一口旱烟,缓缓开口:“你们可别被朝廷的三年免税骗了!依我看,这就是个幌子,等你们把户籍编好、荒田登好册,地也开出来了,朝廷就该加税了,到时候加的税,比咱们庄子里交的租子还重!”
一个年轻庄户急忙问道:“陈老爹,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朝廷的告示,还能有假?”
陈老爹瞪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在门坎上磕了磕:“乱说?前几年朝廷清丈土地的时候,不也说要均平税负”吗?结果呢?清完之后,那些大户人家的负担没见增多少,倒是那些有地的小户,交的税比以前还多!这次也一样,等你出了籍、登了册、把荒田种熟了,地是朝廷的,税是朝廷的,你到头来,什么都落不下!”
庄子里有个姓周的隐丁,性子本就谨慎,之前尤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去领荒票。那天他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正准备抬脚进去,就听见路边两个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唠嗑,说的正是开荒的谣言。
“你听说没?城东那片地根本没法种,渠塌了还有暗坑,种下去也是白费劲。”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朝廷的三年免税是骗人的,等你把地种熟了,税就来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周隐丁站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媳妇在家等得心急,远远就看见他回来了,连忙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咋回来了?人都到县衙门口了,怎么不进去?他们说渠干着、有暗坑,你不会自己去看看?别人说的是别人说的,你亲眼去瞧瞧,不就知道真假了?”
周隐丁停下脚步,低着头沉默了半天,语气有些尤豫:“不了,再等等吧。等秋后,要是真有人能在那片地上种出粮食来,我再去也不迟。”
曹旺正忙着翻地。这几天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也听不了一些,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一门心思扑在那片荒地上。
这天,老孙头揣着半袋炒米,慢悠悠地走到曹旺的地头,蹲在田埂上,看着曹旺挥着锄头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曹三,那荒地————真有水?”
曹旺停下锄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点头:“有,往下挖三尺,就是湿泥,浇地不成问题。”
老孙头又皱着眉,小声说道:“可人家都说,渠底是塌的,还有暗坑,根本没法引水。”
“是淤了,不是塌了。”曹旺纠正道,语气很肯定,“渠底的沟还在,只要把淤泥清干净,就能通水,不用重修。”
老孙头还是不放心,又追着问:“那————那朝廷的三年免税,真不是骗人的?我听陈老爹说,等编完册就加税,比庄子的租子还重。”
曹旺放下锄头:“真要是加税,也得等三年期满,朝廷的告示,总不能不算数。”
老孙头没再说话,又蹲回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曹旺翻地,一直看到天黑,才慢慢站起身,准备回家。
临走的时候,他拉了拉曹旺的骼膊,小声说道:“曹三,你要是真能在这地上种出粮食来,我也去领荒票。”
曹旺笑了笑,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
老孙头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叮嘱道:“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说过这话,我再等等,再看看。”
又过了两天,一个年轻人趁着天色昏暗,悄悄摸了过来,蹲在田埂上,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曹旺翻地。
等曹旺翻到离他近了,年轻人靠过去尤豫着开口,声音有些小:“大哥,那渠————真没水吗?”
曹旺放下水瓢,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有。”
年轻人又追问:“可我听人说,渠底塌了,还有暗坑,根本没法引水浇地。”
曹旺没再多说,朝着不远处的废渠走去,回头对年轻人说:“过来看看。”
年轻人连忙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曹旺指着废渠最低洼的地方,说道:“你看这儿,往下挖三尺,就是湿泥。上头看着是干的,底下全是潮泥,渠底没塌,就是淤得厚了点。”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浅浅的土坑:“这是我前几天挖的,你看,坑底积了一汪水,虽然浮着一层灰,但确实是水,能浇地。”
年轻人蹲下身,尤豫了一下,伸手蘸了一点坑里的水,放进嘴里尝了尝。曹旺在一旁看着,问道:“怎样?有没有硷味?”
年轻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不是硷水,没有怪味,能浇地!”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曹旺翻过的地里,仔细看了看。最边上的地已经翻完了,草皮被翻过来,土块敲得大小均匀,看着就很规整。
“大哥,你这地,翻了几天啊?”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翻了八天,”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包袱,手里还扛着一把旧锄头,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坚定。
年轻人走到曹旺面前,拱了拱手:“大哥,我叫刘三,是安肃县人,在寿昌王庄子赶了八年车。我想通了,也去县衙领了荒票,就想在你这旁边种地,也好有个照应。”
曹旺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不大,显然没带多少东西,便问道:“带了多少家当?”
刘三挠了挠头,笑着说道:“没多少,一口锅,两床被,还有一袋干粮。我在寿昌王庄子赶了八年车,攒了三两银子,领荒票那天,买了一袋荞麦种,现在还剩不到二两。”
曹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放下手里的锄头:“先搭个窝棚吧,不然晚上没地方住。
“”
就在曹旺和刘三忙着搭窝棚、开荒的时候,李珠也接到了关于谣言的消息。
消息不是衙役报上来的,而是寿昌王庄子附近的一个甲长,悄悄递过来的话,话很简短,只有一句:“大人,庄子里有人故意放风声,说城东废屯田的渠废了,朝廷的免税政策也是骗人的。”
李珠坐在县衙的大堂里,手里拿着那张小纸条,脸色平静,既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派人去抓造谣的人。他心里清楚,谣言这东西,最是顽固,你越是抓,越显得你在乎,越在乎,反而越显得谣言是真的,到时候只会越传越凶,得不偿失。
第二天一早,李珠没有升堂,而是让书办把城东废屯田的舆图找出来,又让人去请了一个老河工。老河工姓韩,在保定府修了三十年水利,清苑县境内的每一条渠、每一口井,他都经手过,对当地的水利情况了如指掌。
收拾妥当后,李珠带着韩老河工,骑着马,直奔城东的废屯田。到了地方,李珠让韩老河工沿着废渠,从头走到尾,仔细查看水渠的情况。
韩老河工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脚踩踩渠底的泥土,又蹲下身,用手挖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再搓一搓,仔细分辨着泥土的干湿。
就这样,两人沿着废渠走了大半个时辰,韩老河工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李珠拱了拱手。李珠连忙上前,问道:“韩老,情况怎么样?这水渠还能用吗?”
韩老河工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大人放心,这渠底只是淤了,渠沟还在,只要清淤,就能用,不用重修。”
他用脚点了点脚下的淤泥,继续说道:“您看,上头这层是干泥,底下二三尺,就是潮泥,这说明渠底根本没塌,只是常年没人管,淤得厚了些。把这些淤泥挖出来,渠就能通水,浇地不成问题。”
李珠又指着不远处的旧井,问道:“那几口旧井呢?还能用吗?”
韩老河工跟着李珠,走到旧井的位置,仔细查看了一番。那三口旧井,井台都已经塌了,井口被乱石和泥土堵了大半,看起来荒芜不堪。韩老河工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又让人找了一根长竹杆,慢慢探下去,等竹杆拔上来的时候,竹杆的底部,已经湿了一片。
“大人,这三口旧井,两口还能淘。”韩老河工说道,“井台虽然塌了,但井底还有水,只要淘到三丈深,水量应该够浇十亩地。另外一口,井壁塌了,没法淘,只能废弃。”
当天下午,两人回到县衙,李珠立刻把记录誊写成告示,而且特意用了大白话。
告示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城东废屯田的水渠,只是淤塞,清淤后即可使用;旧井三口,其中两口可淘洗后使用,能满足灌溉须求。县衙将尽快拨派人手,清理主干渠,分支渠则由垦户自行疏通。
除此之外,李珠还特意加了一条:荞麦生长期短,不挑地,种下后两个月即可收获,建议垦户头年种荞麦,第二年等土地养熟了,再种粟麦,这样既能保证收成,也能养护土地。
告示贴到庄子边上的第二天,就有两户隐丁动了心,主动去县衙领了荒票。
李珠知道,这只是开始,为了让更多人相信,他又让人把告示抄了十几份,分给各坊厢的胥吏,让他们敲锣巡街的时候,顺带把告示的内容念一遍。
又过了几天,曹旺和刘三的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他们撒下荞麦种,每天浇水、除草,盼着能有个好收成。
老孙头还是会经常来地头看看,看着那片渐渐有了生机的荒地,看着曹旺和刘三忙碌的身影,他心里的尤豫,也一点点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