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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沐王府的决择

    第130章 沐王府的决择

    数千里外。

    黔国公府。

    书房。

    沐朝弼端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左边,是永昌发来的告急塘报。

    施甸陷落,缅军屠了两座村子,难民正潮水般往永昌涌。

    右边,是两年前丘离滇时,留给他的手本抄件。

    上面只有一行字:“朝廷待国公爷如故,国公爷待朝廷如初,则云南可安。”

    手指在案角,轻轻敲着。

    节奏不快不慢。

    管家沐安垂手站在屏风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烛火跳了一下。

    沐朝弼终于开口。

    声音干得象砂纸。

    “朝廷如故。”

    “朝廷如初。”

    “可本公的三弟,还在京城软禁着呢。”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慌。

    “国公爷!”

    “缅军前锋,已经过了怒江!”

    “岳凤亲自带队,领了两千象兵,五千步卒!”

    “永昌城外的村子,已经烧了三座了!”

    沐朝弼敲着案角的手指,猛地停了。

    他抬起头。

    看向窗外。

    月光如霜。

    洒在黔国公府的亭台楼阁上。

    这个园子,沐家修了两百年。

    太湖石从江南运来,古柏从大理深山挖来。

    沐家的根,扎在云南这片红土地上,比任何一任流官都深。

    可现在。

    这根,快被蛀空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有京城那些言官弹劾他的嘴脸。

    有丘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三弟沐璘被押走时,绝望的目光。

    还有。

    施甸城里,那些被缅兵屠杀的百姓的惨叫。

    “报一”

    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

    跪得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闷响。

    “永昌急报!”

    “缅军三路包抄,巡抚手中兵力不足三千,火器老旧,粮草不济!”

    “城外已有三家土司降了缅人!岳凤正在策反第四家!”

    “巡抚大人说—

    ”

    “若无援军,永昌撑不过下个月!”

    沐朝弼猛地睁开眼。

    拳头狠狠砸在案上。

    笔架跳了起来。

    一支狼毫滚落在地,墨汁溅在青砖上,洇开一团漆黑的污迹。

    别人降缅,他可以忍。

    那些土司本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可岳凤不行。

    他是大明的官。

    在陇川当了十几年的吏目。

    如今却引缅兵入境,烧大明的村子,杀大明的百姓,诱大明的土司叛降。

    这不是叛国。

    这是挖大明的根!

    “沐安。”

    沐朝弼的声音,冷得象冰。

    “把府兵花名册拿来。”

    沐安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

    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是!”

    快步跑了出去。

    片刻后。

    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放在了案上。

    边角磨得发亮。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沐王府世代豢养的私兵姓名、籍贯、军械、马匹。

    沐朝弼翻开册子。

    拿起狼毫笔。

    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不算漂亮。

    但笔锋沉凝,力透纸背。

    “沐王府府兵三千,听候朝廷调遣。即日起,整军备战。”

    搁下笔。

    他对沐安说:“把这本册子,送到永昌城,亲手交给巡抚。”

    沐安捧着册子,转身要走。

    “等等。”

    沐朝弼又叫住他。

    “还有,上奏朝廷,表明态度:叛我大明者,纵逃千里,沐王府必诛之。”

    沐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重重点头。

    捧着册子,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沐朝弼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

    望着滇西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

    烽烟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刀鞘冰冷。

    两百年了。

    沐家守了云南两百年。

    这一次。

    也绝不会让缅人,踏过永昌一步。

    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昏黄。

    朱载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滇西施甸、顺宁说丢就丢,永昌告急,岳凤那个汉奸把滇西布防全卖给了莽应里。

    他不认识邓子龙,也不知道刘是谁。

    但他知道有张居正在,他不用急。

    但要说心里一点不悬着,那是假的。

    转眼第二日五更时分。

    午门钟鼓炸响。

    不是常朝,是紧急廷议。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鱼贯入殿。

    奉天殿内,人头攒动,空气压抑得象浸了水。

    ——

    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云南完了。

    施甸没了,顺宁没了,永昌告急。

    六百里加急昨夜入京,消息炸得满朝文武一宿没睡。

    “岳凤那个汉奸,把滇西布防全卖了!”

    “缅军三四万,还有几百头战象,怎么挡?”

    “沐王府呢?黔国公手里三千府兵,怎么不动?”

    “沐璘案之后,沐朝弼闭门谢客,他肯出兵才怪!”

    议论声在鸿胪寺官唱喏时戛然而止。

    朱载型升座。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扫了阶下一眼,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只抬了抬手,淡淡开口:“众卿议事,朕听着。”

    他靠回龙椅,仿佛闭目养神一般。

    打仗他不懂。

    张居正懂。

    那就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出班。

    紫袍玉带,步伐沉稳。

    目光从文官扫到武官,全场瞬间安静。

    “今日廷议,只议一件事。”

    “滇西怎么打,谁去打,打多久。”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班,声如洪钟。

    “臣请调川滇黔三省大军十万,会剿莽应里!

    滇西卫所废弛,非重兵不足以震慑!”

    户部尚书立刻出班,直接开慰。

    “十万兵?兵部算过银子吗?”

    “河南旱灾、黄河河工,太仓如今能动用的银子有限得很!”

    “山路运粮,一石到永昌,运费耗八石!你拿什么打?”

    兵部尚书脸涨得通红:“军情紧急,何顾细帐!”

    “欠饷的教训还少吗?蓟镇戚继光拍桌子,全京城都知道!”户部尚书寸步不让。

    “够了。”

    张居正两个字。

    全场死寂。

    他看向兵部尚书:“十万兵,调齐需两月。等你兵到,永昌已是空城。

    又看向户部尚书:“两万精兵,半年军饷、火器、抚恤,约三十万两。太仓出不出得起?”

    户部尚书翻着帐册,咬牙:“三十万,勉强够。若非去岁夏税超收,这三十万两是万万拿不出的。”

    张居正微微颔首。

    “兵力、粮饷议定。”

    张居正声音再起,“议人。”

    “本官举荐两人。”

    “第一位,江西参将邓子龙。嘉靖宿将,南方山地半辈子,懂土司、知象兵,善用火器。”

    “第二位,四川游击刘。将门虎子,大刀重六十斤,骁勇绝伦,山地奔袭第一。”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邓子龙掌总,刘陷阵。一老一少,一稳一猛。”

    武官班列一阵骚动。

    邓子龙的稳,刘的猛,大明军中无人不知。

    兵部尚书问:“邓将军年过六旬,尚能战否?”

    “去年剿匪,一日行军六十里,比年轻人还悍。”张居正淡淡道。

    无人反对。

    张居正抛出最致命一题。

    “最后一事:沐王府。”

    “沐王府”三个字落下,殿内气氛骤变,百官噤声。

    “拟调黔国公沐朝弼率府兵三千协防永昌,归邓子龙节制。粮草先由沐王府仓廪支应,战后户部归还。

    轰文官群中炸开暗流。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承谟一步出班,声色俱厉。

    “张阁老,沐王府可靠吗?沐璘贩毒一案,沐家势力未清。他若临阵退缩、暗通缅人,谁担其责!”

    张居正目光平静:“沐璘是沐璘,沐王府是沐王府。族弟犯法,不罪家主。这几年,朝廷号令,他未曾违抗一次。”

    孙承谟不退:“沐王府世代镇守,何曾听过外省参将节制?邓子龙一个参将,压得住黔国公?”

    “压不住,也要压。”

    张居正声音不高,却硬如钢铁。

    “不写节制”二字,沐府兵便是私兵。孙御史,是想让前线摆两支互不统属的军队,再丢一座永昌吗?”

    孙承谟语塞。

    吏部尚书出班:“战后云南吏治必须整顿,土司坐大,根源在沐府与土司联姻盘根错节。”

    “战后再议。”张居正不拖泥带水,“今日只议调兵。”

    御座上。

    朱载缓缓开口,一言定鼎。

    “照此办理。”

    四个字,一锤定音。

    xingko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