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净浮言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朱轩的两岁生辰。
东宫按往年的规矩办了生辰宴,邀请了所有的宗室和勋贵命妇。桌椅的摆法、菜单的菜品、廊下挂的灯笼盏数,都和去年一模一样。
可气氛,却和去年天差地别。
王喜姐坐在主位上,比产前瘦了一圈,礼服是连夜重新裁剪的,腰身收了两寸。脸上敷了厚脂粉,盖不住眼下的青痕,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命妇轮流上前敬酒,她一一接过,杯沿碰唇,不多不少抿一口。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斗。
只有坐得最近的朱翊钧看见,她放下酒杯时,无名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被她用拇指死死地压住了。
宴席过半,后排的几个命妇又开始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瞟向主位。
朱翊钧伸手柄朱轩从旁边的座位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媖儿,告诉父王,想要什么生辰礼?”
朱轩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想要风筝。父王陪我放。”
朱翊钧笑了:“好。过些日子就陪你去。”他摸了摸她的头,“还要别的吗?”
朱轩又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小手指向被王选侍抱在怀里的朱常洛。
“想要弟弟快点好起来。他咳嗽,不能陪我玩。”
全场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命妇张着嘴,忘了用手帕掩住。
王选侍的手僵在朱常洛背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朱翊钧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说:“好。父王答应你。”
英国公太夫人率先举起酒杯,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的声音说:“小郡主,仁厚。”
她把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命妇。那一眼的分量,重得让她们都低下了头。
附和声紧接着四起。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命妇们纷纷举起酒杯,笑得比刚才更用力、
更僵硬。
宴席散后,命妇们鱼贯退出。她们对王喜姐行礼的腰,比来时弯得更深。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东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朝野。
“听说了吗?太子妃不能生了!”
“那东宫岂不是没有嫡子了?”
“以后这东宫的天下,就是皇长孙朱常洛的了。”
“一个选侍生的孩子,也能————?”
“你不要命了,你忘了当今太子生母李贵妃的出身了吗?”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甚至有人说太子妃命不好,连女儿都养不活。
流言最盛的地方,是各大勋贵府邸的内院。
英国公府办满月酒那天,京城所有的勋贵命妇都去了。工部侍郎孙恪的夫人坐在角落里,拉着几个相熟的夫人,又开始议论。
“太子妃也真是可怜。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夭折了,一个还那么小。现在又不能生了,以后这太子妃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她端着茶杯,撇了撇嘴。
——
旁边一位夫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生儿子。等太子殿下纳了新人,生了嫡子,还有她什么事?”
“我看啊,这是迟早的事。”孙夫人压低声音,“据说最近李贵妃已经在给太子殿下物色人选了。都是名门闺秀,肯定能给太子殿下生个大胖小子。”
“真的假的?那太子妃能愿意?”
“她不愿意又能怎么样?谁让她生不出儿子呢?”
坐在不远处的英国公太夫人听见了这些对话,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孙夫人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
英国公太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分量,重得让孙夫人浑身不自在。
宴席散后,孙夫人回到家里,还在跟孙恪抱怨:“英国公太夫人也真是的,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至于给我脸色看吗?”
孙恪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这话,抬起头,脸色很难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议论东宫的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到处乱说,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们家就完了!”
“怕什么?那么多人都在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你懂什么!”孙恪猛地一拍桌子,“陛下看着不问世事,可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许再提东宫的一个字!”
孙夫人见丈夫真生气了,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
可她心里不服气。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英国公府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司礼监的值日档子上。
三月十六,早朝。
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朱载的脸。
鸿胪寺官唱喏已毕,百官依序奏事。兵部报蓟镇春防,户部报夏税预征,礼部报浴佛节仪程。一切按部就班。
最后一位奏事的是工部侍郎孙恪。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通州河道修缮工程已完成七成,预计四月底竣工。工程质量合格,没有偷工减料。”
朱载睁开眼睛,看向他。
旒珠后面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孙恪心里一紧。
“孙侍郎。”
“臣在。”
“你夫人前几日在英国公府的满月酒上,话有点多。”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
孙恪脸色瞬间白了,当然知道陛下说的啥。
他扑通跪倒,额头冒汗:“臣、臣管教不严!臣有罪!”
朱载没有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朕懒得管这些事。但你的事,自然会有人管。”
他看向文官班列首位的张居正:“张师傅,通州河道的帐,让吏部按考成法复核一遍。若有不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居正出班,躬身道:“臣遵旨。”
孙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载挥了挥手。孙恪爬起来,跟跄着退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
三日后,吏部复核结果出来。
通州河道有几笔帐目含糊不清,虽不至于贪墨,但管理失职。按考成法,孙恪被评定为“不合格”,降职外放。
东宫刚刚从丧女之痛中缓过一口气,又一个晴天霹雳劈了下来。
朱常洛发高烧了。
王选侍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时,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
一开始以为只是风寒,给他敷了湿帕子,可体温不仅没降,反而越来越高。快天亮时,孩子开始说胡话,她才慌了神,光着脚跑去敲了陈矩的门。
周文举赶到后,只看了一眼孩子耳后的红点,就确诊是麻疹。
“周院判,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王选侍急着要下跪。
周文举连忙拦住她:“娘娘,臣一定尽力。只是这病凶险,臣只有三成把握。”
朱翊钧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攥紧了拳头。
“周太医,不管用什么药,一定要救活常洛。”
“臣遵旨。”
周文举转身开方,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抖。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载已经睡下了。
冯保在帐外低声道:“陛下,皇长孙出麻疹了。周院判说情况不太好。”
帐子里沉默了片刻。
“封锁东宫。”朱载型的声音从帐内传出,“太医院由周文举全权,缺什么药材从御药房支。谁敢泄露病情一个字,杖毙。
“是。”
冯保退了出去。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载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去东宫。
该做的都做了。
东宫已经彻底封锁了。朱红大门紧闭,锦衣卫持刀而立,任何人不得进出。
正殿侧间灯火通明。朱常洛躺在暖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泥老虎”。
周文举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开。他不停地给孩子施针、喂药,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王选侍坐在旁边,紧紧地握着孩子的手,眼睛已经哭肿了。
朱翊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四更天的时候,朱常洛的抽搐停了。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青灰。
周文举把了脉,脸色惨白。他转过身,对朱翊钧摇了摇头:“殿下,疹毒内陷,热闭心包。烧退不下来,恐怕撑不过天亮了。”
王选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朱翊钧扶住床沿,看着暖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周文举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转身跑到药箱前,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那是他师傅留给他的,里面有一个治疔麻疹逆证的方子。
紫雪丹开窍醒神,配合大剂羚羊角煎水频服。
只是这个方子药性极寒,用量极险。他师傅在医案旁边批注:此方极险,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周文举拿着方子,走到朱翊钧面前:“殿下,臣还有一个方子。只是药性极寒,风险极大。用好了能退烧,用不好————恐伤皇长孙根本。臣不敢擅自做主。”
朱翊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一把扶起他:“用。出了任何事,本宫一力承担。”
周文举的眼框红了:“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立刻让人取来紫雪丹,用银簪挑开金箔,化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往孩子紧闭的牙关里灌。同时取羚羊角镑片,煎水频服。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朱常洛的额头开始出汗了。先是额角一点点,然后满头满脸,一层层往外冒。
周文举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凉的。
烧退了!
“退了!”周文举声音都在发抖,“疹子开始回没,是顺证!”
朱翊钧颤斗着伸出手,摸了摸朱常洛的额头。果然是凉的。孩子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脸上的青灰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乾清宫。
冯保快步走进来:“陛下,皇长孙退烧了。周院判说已经脱离危险。”
朱载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放下茶盏,“周文举加俸百石,以后太医院再有小儿麻疹逆证,就用他这个方子。成败都算朕的,与医官无关。”
“是。”
冯保退了出去。
朱载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