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汪达躺在自己前几天所铺的床铺上,下面铺满了干木屑,他的鼻子周围充斥着木头的味道。
他睡不着,手里闲得去揉搓脖颈上的龙牙骨坠。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汪达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今天见到青蛙骑士的那一幕。
直到现在,青蛙骑士身上那道难以忽视的专属于战争的味道汪达依旧无法忘却。
现在想来,那股味道根本不是硫磺味加血腥味的简单混合,只是这两种味道实在是太冲鼻了,足以掩盖其他细微的味道:泥土的腥味、陈败
那味道实在是太复杂了。
汪达不是兽人,也不是精灵,这只是他能形容出来的味道,更多的味道他无法全部嗅探出来。
身处黑暗之中,即使汪达的手将骨坠放在自己的眼前,也还是一点都看不见。
如果是兽人或精灵就能看清上面的纹路了。
他的朋友正在参与一场战争,而他只能作为没有任何政治立场的人在幽深的地堡里默默送去他的祝福。
汪达从未亲身经历过任何大规模战役,他只见识过或间接参与过各种大小冲突。
这二十九年以来,经历的最大的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大概就是在海拉尔王国时神圣祭坛教会和王族联合所举办的那场宴会上了。
现在的汪达几乎忘了那场战役的所有细节,唯一能记住的是最后他和布里涅打了一架并且晕了过去——前不久才经过布里涅为期近三月的特训,汪达回忆那次打架的规模,足以证明布里涅是对他放水了的。
“培养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没想到他说到做到。
提起布里涅,汪达便想起他身为当代勇者的身份,以及自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神圣祭坛教会的圣物“勇者之书”上这件事。
好巧不巧,也就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勇者之书”上没多久,自己便借用“勇者之剑”在布里涅陷入危机时对休马利安造成重创。
兴许是造物主的垂怜,这才有了反转的机会。
“勇者……”
汪达嘴里呢喃。
为什么时隔数年,早就消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上面?
作为造
汪达脑中只冒出一种可能性:自己的名字消失,是因为造物主认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没有资格去握剑,仍需继续磨炼;而在好几年的历练尤其是撒伯里乌那件事后,造物主就认为自己得到了肉体和精神上的淬炼,于是放开权限将自己的名字重新覆在“勇者之书”上。
那作为“亚瑟尔的断剑”当代的命定之人呢?奖励吗!?
“哈哈。”
汪达被自己的天真和愚蠢笑得翻个身。
这一翻身,刚好让他的脸完全埋在李时雨的那件衬衣上——汪达睡觉总是把他摆在脑袋边,仿佛李时雨从未离去一直在自己身边。
汪达情不自禁地在衬衣上蹭蹭,猛吸一口,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钻进他的鼻腔。
和几个月前相比,这股肥皂味已经淡了很多。
天天将这件衣服枕在自己身边,属于李时雨的味道变淡,反而是自己的味道都快腌进去了。明明没有任何人在这附近,可汪达还是颇为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对自己“糟蹋”李时雨的衣服感到万分抱歉。
“不过,我想我外甥送你玉佩应该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汪达突然想起前几天穆顾雷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他的手探到枕头下方,摸到放在枕头下方的玉佩。手指在冰凉的圆环外侧揉搓着,直至它的温度变得和自己的体温一致。
汪达郁闷地想。
这个小东西不就是李时雨赠送给自己的一份颇为贵重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吗,对送礼物的人发出祝福,那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时雨……”
兜兜转转终究绕到了李时雨身上,此刻的汪达无比想念李时雨。
汪达下定决心,见到李时雨一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再之后,汪达的脑子从东想到了西,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复杂的思绪让他数次想强行闭眼睡觉却还是被另一件事情瞬间填充整个脑子,这扰得他无法安眠。
算了!
第五次尝试闭眼依旧睡不着后,汪达猛地坐起,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可是能做什么事情呢?
汪达试探着用火石将煤油灯的灯芯点亮,把背包拉到自己面前——他的包因为没有李时雨打理而变得乱糟糟的,毫无章法。
汪达毫不在意其中的杂乱,在包里翻来翻去,试图翻出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小物件。
什么都行,汪达想,只要能打发时间。
翻来覆去,汪达最后从自己的包底部翻出一个封皮柔软的本子。
啊!
汪达将本子放在自己面前。
是李时雨送给他的难看的青蛙本子。
面对这个朝他吐舌头的难看青蛙本子,汪达回盯它的眼睛,过了几秒笑出声来。
他慢悠悠翻开。
这个本子是他写《五位伙伴远征记》故事最初的原稿,目前这个本子里已经书写了三本故事的体量,本子被他用了近一半。
汪达一页页翻着,每一页上属于他的字迹和李时雨修改的字迹交错在一起,汪达认为世界最无价的艺术品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他停留在自己书写的最后一个字符前。
第三部分的故事已经誊写下来寄给出版社,不出意外,前面两个故事加上这第三个故事都已正式发售。
虽然汪达的故事被看过的好多人夸奖过其语言通俗易懂、内容生动活泼,可汪达还是担心,自己这个雇佣兵出身的半吊子写的童话故事真的会有人买账吗。
如果有人说不好看、如果有人不喜
明明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反馈,汪达却这么怀疑自己,让他对自己的故事没了信心。
可片刻后,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无疑是自己在审判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荒谬,立刻拍拍自己的脸清醒起来,脑中打消这个想法。
他无神地盯着本子上的最后一个字符,几分钟后决定用写作下一部分的故事来打发这难以入眠的夜。
煤油灯中盛放的煤油在战争中的艾尔卡索尼亚算是战时稀缺资源,煤油用完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去补充,他不想继续点灯消耗燃油。
可手上用来点火的火石亮度太暗,无法提供充足的光源。
思来想去,汪达打算去地堡二层。
那一层是穆顾雷专用的育苗间,他利用亮度极高的火石模拟白日的太阳光光源,为了做对照试验,有一间育苗间的火石穆顾雷从不让它熄灭,他想知道始终暴露在光照下的麦苗和其他麦苗相比会有什么变化。
说干就干!
汪达悄摸摸爬起来,穿好衣服鞋子,提起煤油灯,拿着本子和钢笔墨水蹑手蹑脚上到地堡二层。
和地堡三层一样,这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是那么大,简直要把心跳完全掩盖。
汪达诡异地想,如果麦苗的生长速度过快,在这种环境下会不会听到和竹子生长时类似“吱嘎吱嘎”的声音?
很快,汪达摸到那间始终有火石照明的房间。
他走了过去。
“嗯?”
汪达站在门口看向房间内一角。
今晚无眠的人不止他一人。
听到动静,穆顾雷从一本装订粗糙的书中抬起头,他狐疑地看着汪达,在他的脚边还有一大摞和他手中类似的东西,有厚有薄,汪达感慨穆顾雷竟然要看这么多书。
“你找我?”穆顾雷问。
“不,我睡不着。想找个有光的地方做事情,就来这儿了。”
汪达侧身挤了进来,收起肚子尽量不去碰桌子上的麦苗箱,他走到另一个墙角,用几个空木箱子倒扣垒砌成一张小桌子,再用一个木箱子倒扣当凳子坐下。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我不是睡不着,我能睡着。”穆顾雷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上的那本书上。
汪达将带来的本子放在木箱子上平展开来,拧开墨水瓶问他:“不是睡不着,那能是什么原因。”
穆顾雷捏捏眉心,犯愁道:“育种计划出现问题了……”
“问题?”
“是,就是这批麦苗其中有一箱出现问题了。”
汪达看向火石之下绿油油的麦苗:“是这组吗?”
“不是这组,是其他组。那组没有任何变量的麦苗中偏偏有一箱集体枯萎,就那一箱,看情况怕是撑不过明天。土壤、光照、水源、营养、父本母本……这些统统检查过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变量,可就那一箱出了问题。”
汪达听不懂话语其中夹杂的某些专业词汇,但听穆顾雷疲惫无奈的语气,他似乎对此感到很烦恼。
原来神明也是有烦恼的家伙。
汪达给钢笔里灌上墨水:“那你现在在这里,是在看书?”
“翻阅我此前在其他国家写的观察记录。我依稀记得之前在哪个国家时出现了和这个问题类似的问题,我想找找看,看看我当时有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原来是这样!
穆顾雷是在干正事才无法去睡觉,和自己睡不着自己来找事做完全不一样。
汪达不想打扰穆顾雷做自己的事情,于是他安静地一边回忆此前发生的事情,一边在空白页上写下事件的大概经过和出现人物。
是的。
不出意外,汪达还是会把哈德伯恩沙漠和维德蒙德联合王国的经历写进第四个故事里。
虽然前期他的意识有些恍惚,可还是能迷迷糊糊记得很多事情,且那时记住的事情确确实实留在了汪达脑子的最深处,一点细节都没有忘记。根据这些记忆片段的拼凑,汪达或多或少能知道在哈德伯恩沙漠里发生了一段怎样的故事。
其中最忘不了的,是李时雨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想到这里,汪达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沿着笔尖将那一片染成黑色,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双眼出神仔细回忆。
李时雨会帮他盖洗澡盖被子,会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耳边重复相同的话语想得到自己的回应,会
以及。
汪达绝对不会忘记。
在那个小镇边缘,李时雨捧着自己的脑袋亲吻额头。
现在他能想起当时的感觉。
温热的、轻轻的、美好的。
汪达对李时雨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是非常高兴,但同时,他想到自己在撒伯里乌的据点里为了让李时雨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是用这种方式“强迫”他看向自己。
那当时的李时雨是否在学自己用这种方式让他“清醒”过来呢?
汪达撇嘴。
他心中的高兴不知怎的转变成了一种担忧。
汪达不希望李时雨亲吻自己额头带有额外目的,只是单纯的给予,而不是为了让他清醒的手段。可他自己说不清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思绪,为何自己对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会如此在意。
嗙。
一声脆响在汪达耳边炸起。
他抬头一看,穆顾雷的手还悬在自己耳朵旁,他站在自己身边弹了个响指。
穆顾雷伸出食指点点他的太阳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表情,皱着眉傻笑。”
“我?”
。刚才你在想什么?”
汪达摇头:“没想什么。”
“行吧。我要走了。”
原来穆顾雷唤醒汪达是特意给他说自己要去睡觉了。
“你找到问题出现的原因了?”
“找不到。以我的推断只会是那箱麦苗出现了细微变量,可我保证那一间屋子绝对没有任何变量。所以我打算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再仔细检查一遍,如果真的找不出原因,就只好等我外甥过来帮我解决。”
汪达挑眉:“你这么说,好像时雨比你聪明似的。”
“是啊,在这方面我外甥就是比我聪明得多。要不是当年他被你拐去外面了,我肯定要让他来帮我做这些事。”穆顾雷敲敲汪达的脑袋,“继续想你的故事吧,大作家!我撑不住了。晚安。”
“晚安。”
扭身望着穆顾雷离去的背影,汪达后知后觉注意到穆顾雷对自己称呼的不对劲。
“大作家”?!
汪达瞬间意识到,李时雨还把自己写故事并顺利出版这件事告诉了穆顾雷,穆顾雷也看出来这个本子上写的就是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