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整个海岛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溜进心动别墅,连院子里那条大黄狗,都四仰八叉地躺在狗窝里,打着幸福的呼噜。
二楼的VIP套房里。
一张堪比两米宽的定制大床上,夏晚萤正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蚕丝被里。
对于一个被严重心理性失眠和偏头痛折磨了整整三年的人来说,能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睡着,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而这个奇迹的源头,正隔着一堵墙,在隔壁房间四仰八叉地躺着。
夜深人静,没有了外界的嘈杂,陆星野那平稳的心声,就像是一台全自动的人形白噪音播放器。
【这块五花肉不错……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还得是铁锅炖啊,多放两块冰糖,收汁……嘶,真香……】
听着这慢条斯理、甚至还带着点吞口水声音的心声,夏晚萤连睡梦中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宁的阴影。
这是她这三年来,睡得最沉、最香甜的一个晚上。
然而。
美好的事物,总是用来被打破的。
就在陆星野梦里的那块红烧肉刚要送进嘴里,就在夏晚萤睡得最放松的时候。
“轰——嗡嗡嗡嗡——”
一阵如同几万只变异大苍蝇同时起飞的机械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别墅外炸响!
这动静,简直比一百台拖拉机同时在楼下犁地还要恐怖!
紧接着。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极其劣质、低音炮开到最大、震得连别墅玻璃都在发颤的土味电音舞曲,如同泥石流一般灌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如果我是DJ你还爱不爱我——!”
这声嘶力竭的电子合成音,在静谧的海岛夜空里,杀伤力堪比生化武器。
“汪汪汪!嗷呜——!”
院子里的大黄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直接从狗窝里弹射起步。
它一头撞在栅栏上,吓得尾巴夹到了肚皮底下,冲着天空发出了狼嚎一般的惨叫。
别墅外的草坪上。
顾泽穿着一套自以为像白马王子、实则像个夜总会少爷的白色亮片西装。
他手里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村口小卖部借来的红色大喇叭,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个鸡窝,但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在他的头顶上方。
足足上千架无人机,正挂着刺眼的红粉色LED灯,在夜空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这是他动用了几个富婆粉丝赞助的几百万,连夜从岛外紧急调来的“浪漫大杀器”。
顾泽仰头看着那些无人机,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拼出了一行巨大的字:
【夏晚萤,我爱你!】
虽然那个“萤”字的底下一半灯管坏了,看着像个“虫”字,但这并不妨碍顾泽自我感动。
“只要我把动静搞得足够大!只要直播间的夜猫子们都看到我这砸了几百万的排场!”
“夏晚萤就绝对不可能无视我!”
顾泽在心里疯狂咆哮,他觉得这才是配得上顶流的世纪浪漫。
他要用钞能力,狠狠地把那个只会泡枸杞的糊咖踩在脚底!
“喂!喂!滋滋——”
顾泽打开了手里的扩音喇叭,劣质的电流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二楼夏晚萤的房间阳台,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晚萤!我知道你还没睡!”
“快出来!推开窗户看看我为你准备的世纪浪漫!”
“这片星空,还有这漫天的无人机,都是我为你跳动的心——心——心——”
喇叭自带的回音功能,把这句土味情话放大了一百倍,像魔音穿脑一样在整个海岛上空回荡。
二楼房间里。
夏晚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这种在深度睡眠中被极其暴力的噪音强行拽醒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嗡——”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个巨大的警钟在疯狂敲击。
原本已经被安抚下去的偏头痛,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成倍地反噬了上来。
“疼……”
夏晚萤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额头上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试图把那仿佛能穿透骨头的土味电音和轰鸣声挡在外面。
可是没用。
顾泽还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喇叭的声波震得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发抖。
夏晚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里,像是有两根长满倒刺的钢针在疯狂搅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泛起了因为极度痛苦而产生的生理性红血丝。
而此时。
在隔壁的房间里。
陆星野的状况,其实比夏晚萤好不到哪里去。
在他的梦里,他正拿着筷子,夹着那块闪闪发光、抖动着诱人光泽的红烧肉。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一口咬下去的瞬间。
那块红烧肉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动次打次”地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就被顾泽那声破了音的“夏晚萤我爱你”给活生生震醒了。
陆星野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那双因为长期缺觉而满是血丝的咸鱼眼,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恐怖的、择人而噬的幽光。
【老子的红烧肉。】
【老子炖了整整一个梦的红烧肉!!!】
被人从美梦中强行叫醒,本来就是人生三大恨之一。
更何况,还是被这种劣质到了极点、吵得能让人精神衰弱的噪音污染给吵醒。
这简直就是在他这咸鱼的雷区上,开着挖掘机疯狂蹦迪!
“咯吱——咯吱——”
陆星野从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穿衣服,只套着那条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大裤衩。
原本总是柔顺的碎发,此刻因为睡觉不安分加上起床气,像是个被雷劈过的鸡窝一样,根根倒竖,充满了赛博朋克的气息。
陆星野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走到墙角,一把抄起了那把原本打算用来装门面、连弦都没调准的破木吉他。
他拖着那把吉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阳台的落地窗走去。
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煞气,简直比恐怖片里的连环杀手还要浓烈一百倍。
在巨大的电音和无人机的轰鸣声中。
“砰——!”
一声极其狂暴的巨响。
陆星野房间的阳台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他一脚、硬生生给踹开的!
玻璃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陆星野拎着那把木吉他,像是一尊煞神一样,跨步走到了阳台的栏杆前。
海风吹拂着他那件海绵宝宝的大裤衩。
他低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半空中那些像绿头苍蝇一样闪烁的无人机。
然后,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楼下草坪上、那个正举着红喇叭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手舞足蹈的白色身影。
一阵令人骨髓发冷的寂静中。
陆星野握着吉他琴颈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顾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