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辆堪比变形金刚的加长豪华房车,硬生生在片场的泥地里搓出一阵沙尘暴。
漫天黄沙中,陆星野那只五块钱买来的塑料鱼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啪叽”一下挂在了高高的榕树杈上。
陆星野摘下蛤蟆镜,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感觉自己的心碎成了二维码。
【老子刚挂上去的正宗双汇王中王啊!连个全尸都没留!这是哪家动物园跑出来的活畜生?】
不仅是鱼漂,刚才还在湖面上处对象的两只野鸭子,也被这排气管的轰鸣声吓得嘎嘎乱叫,连滚带爬地扎进了芦苇荡里。
片场原本“庄严肃穆”的艺术氛围,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铜臭味砸得稀巴烂。
中间那辆最骚包的白色保姆车门“哗啦”一声滑开。
先是伸出了一只穿着限量版铆钉皮鞋的脚,紧接着,一个头发抹了半斤发蜡、戴着大黑超的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投资方硬塞进来的流量男二号,李枫。
这哥们儿一下车,排场大得像老佛爷出巡。
八个助理像蜜蜂一样瞬间围了上去。
打黑伞的打黑伞,端冰水的端冰水,甚至还有个助理举着个便携式小空调,对着他的脸疯狂吹风。
“哎哟我去,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大土味儿啊?连个红毯都不铺,鞋都脏了。”
李枫嫌弃地捏着鼻子,仿佛呼吸一口横城的空气都会导致他硅胶过敏。
徐导刚才还沉浸在陆星野“极简主义”的震撼中,这会儿看到这尊大佛,原本油光发亮的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李老师来了?路上辛苦辛苦。”徐导搓着手,赶紧迎了上去。
李枫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湿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
“徐导,不是我说你,这开机仪式搞得也太寒酸了。我粉丝在外面晒着太阳,连杯奶茶都没喝上。”
徐导干笑了两声,只能连连点头赔不是。
剧组其他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李枫是带资进组的“小太子”,演技烂得像一坨风干的牛粪,但偏偏背后的金主爸爸财大气粗。
李枫擦完手,把湿巾往旁边一扔,目光在片场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榕树下那个瘫在沙滩椅上的身影上。
陆星野这会儿正心疼他那块火腿肠,满脸生无可恋地叹着气。
李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他的“八大金刚”助理,直接杀到了徐导的监视器前。
“徐导,我昨晚勉强翻了一下剧本。”李枫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分镜头脚本,像翻小人书一样哗啦啦拨弄了两下。
徐导心里咯噔一下。
全剧组都知道,这祖宗只要一开口提剧本,准没好事。
“我觉得吧,这戏的节奏太拖沓了。”李枫指着剧本,理直气壮地开始指点江山。
“尤其是男一号!他一个卧底,成天哪来那么多内心戏和废话?这不符合逻辑啊!”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蚊子打嗝。
李枫不仅没收敛,反而越说越来劲,手指直接嚣张地指向了树荫下的陆星野。
“把我原来加的那些高光台词全给删了,把他一个男主写得像个话痨!这叫悬疑片吗?”
“徐导,我强烈建议,把他的台词全加给我!让我来承担这部分戏剧张力,这样才合理嘛!”
这话一出,整个片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刚才那只跑到远处的野花猫,都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惊恐地望向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陆星野的身上。
副导演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赶紧往后缩了两步。
完了!要出人命了!
这位可是敢在蒙面音综上把评委骂得狗血淋头、硬刚资本的“乐坛大魔王”啊!
开机第一天,男二号就当众要抢男一号的台词?这简直是骑在人脖子上拉屎!
按照陆星野的脾气,这会儿怕是已经要抄起沙滩椅砸过去了。
坐在不远处专属休息椅上的夏晚萤,正悠闲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茶。
听到李枫这番作死的言论,她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
她看了一眼瘫在树下的陆星野,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甚至连制止保镖的动作都准备好了。
【卧槽?我没听错吧?】
树荫下,陆星野脑海里爆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惊叹。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暴起伤人的时候。
陆星野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滩床上一蹦三尺高!
他甚至连那只洗得发白的鸭舌帽都跑掉了,直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阵风似的卷到了李枫面前。
“李老师!”
陆星野双手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握住了李枫那只刚做完手部护理的爪子,激动得上下疯狂摇晃。
李枫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巴掌扇过去:“你……你干什么?!”
“缘分啊!这绝对是亲爹……不是,亲兄弟般的缘分啊!”
陆星野眼眶都红了,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五花肉。
“李老师,你刚才那番话,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李枫懵了。
徐导懵了。
全剧组一百多号人全懵了。
夏晚萤刚喝进去的一口枸杞茶,“噗”地一下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捂住红唇,肩膀一阵可疑的颤抖。
陆星野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三个字:不用背!
【老天开眼了啊!这哪是抢戏的戏霸?这分明是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啊!】
【我昨晚看着那厚厚半本的文言文台词,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居然还有傻子主动要求加班?!】
陆星野一边在心里狂笑,一边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徐导,义正言辞地大吼。
“导演!听见没有!李老师说得太对了!现在的年轻人就该多挑大梁!多给他表现的机会!”
徐导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胖头鱼,半天没发出声音:“陆、陆老师,您这是……”
“少废话!”
陆星野一把夺过副导演手里的马克笔,转身跑到桌前,翻开自己的那本男主剧本。
“唰唰唰!”
他下笔如飞,手速快得像在超市抢打折鸡蛋的大妈,毫不犹豫地把剧本上属于自己的大段台词全部划掉。
一边划,他还不忘回头冲着李枫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李老师,这段天台对峙的台词,太长了,我给你!这段巷战推理,太绕口了,也给你!”
“哎呀,还有这段生离死别的感情戏,哭起来太费体力了,统统给你!”
不到一分钟,陆星野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台词,硬生生删成了个哑巴。
他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把那本画得乱七八糟的剧本,郑重其事地塞进李枫的手里。
“李老师,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部戏的台词担当!”
陆星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导演,你就照他说的改!最好让我从头到尾当个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的背景板树懒!”
“我要是多说一句台词,你就扣我片酬!”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直接把李枫的CPU干烧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厚厚一沓台词,又看了看满脸写着“赶紧下班”的陆星野。
这剧本不对啊?
自己明明是来抢风头立威的,怎么感觉像个被迫接盘的冤大头?
周围的工作人员拼命捂着嘴,有些人的肩膀已经开始疯狂抖动,快要憋笑憋出内伤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乐坛大魔王哪里是宽宏大量,他分明就是懒到了骨子里,巴不得有人替他干活!
这招以退为进,简直把“反向甩锅”玩出了艺术的高度。
夏晚萤坐在不远处,听着陆星野心里那句【哈哈哈哈傻叉,背台词背死你丫的】,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安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枫听到夏晚萤的笑声,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蓄足了力气、准备一拳打爆泰森的拳击手,结果一拳挥出去,打在了一坨软绵绵的棉花糖上。
不仅没打出威风,还惹了一手黏糊糊的糖稀。
但他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剧本也接在手里了,现在要是认怂,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李枫硬着头皮,将那本剧本狠狠地攥在手里,指关节都捏白了。
他冷哼一声,强行找回了一点场子,恶狠狠地盯着陆星野。
“算你识相!”
李枫一甩头,带着他那群助理气冲冲地往化妆间走,临走前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
“等会儿第一场对手戏,看我怎么在镜头前碾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