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横城影视基地。
炽热的太阳无情地烘烤着地面,连塑胶轨道都隐隐冒着白烟。
《暗战》新剧本的第一场文戏,正式开机。
李枫顶着两个堪比国宝大熊猫的重度黑眼圈,双腿像踩着棉花一样,飘飘忽忽地走到了镜头前。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份崭新的剧本,纸张边缘都快被他手心里的冷汗给泡发了。
让他演一个“表面如沐春风,内心是个变态杀人狂”的复杂黑警?
就他那点平时连念数字“1234567”都要看提词器、高兴和悲伤全靠瞪眼睛的水平,这简直是逼着文盲去解微积分!
“各部门注意!”徐导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大喇叭,满怀期待地喊道,“第十二场,一镜一次,A!”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所有灯光和收音设备瞬间就位。
李枫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对准镜头。
下一秒,监视器前的徐导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枸杞茶原封不动地喷出来。
只见镜头里的李枫,鼻孔猛地放大,嘴唇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那两颗眼珠子瞪得像刚出锅的撒尿牛丸,五官在脸上仿佛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军阀混战。
左眼写着想杀人,右眼写着想拉屎。
他似乎拼命想表现出一种“压抑的伪善与狠毒”。
但最终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就像是他在洗手间里痛苦地蹲了半个小时,却依然颗粒无收的绝望。
“咔!”徐导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李老师,收一点。我们要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微表情,不是面部神经痉挛。再来!”
十分钟后。
“咔!李老师,你现在演的是个瞎子吗?眼神要有光,要接住戏啊!”
半小时后。
“咔!李老师,你在发什么呆?台词呢?!”
……
整整一上午。
伴随着徐导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绝望的“咔”声,这场开机第一场文戏,足足NG了二十次!
整个剧组的进度,就像是被焊死在了水泥地里,寸步难行。
连片场外围趴着乘凉的一条大黄狗,都在李枫第十八次五官乱飞的时候,嫌弃地打了个喷嚏,换了个背对着他的姿势。
监视器后面,徐导薅头发的手速越来越快。
头顶那块原本就不富裕的“自留地”,眼看着就要被他生生薅出反光的效果了。
但碍于今天是开机第一天,对方又是投资方死保的流量男星,徐导硬生生把那句“你是不是脑干缺失”给咽了回去,憋得整张胖脸通红,像个即将爆炸的番茄。
而此时。
片场最边缘,一颗歪脖子树下的阴凉处。
陆星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专属沙滩折叠椅上,脸上盖着一副宽大的墨镜。
他今天本来根本没有通告,完全可以在酒店的豪华大床上睡到自然醒。
但因为昨晚被迫挂上了“副导演兼总编剧”的要命头衔,一大早他就被夏晚萤的保镖天团像绑架一样,强行架到了现场来“盯盘”。
此刻,这位所谓的“总编剧”,心思完全不在那堪比车祸现场的表演上。
他的眼睛,正透过墨镜的边缘,直勾勾地盯着场务大叔刚推过来的一辆三轮车。
推车里,装满了剧组刚发下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中午盒饭。
【红烧肉……我闻到了极品红烧肉的味道!】
【那油润的色泽,那浓郁的酱香,多在塑料盒子里闷一秒,都是对这块二师兄的不尊重!】
陆星野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感觉肚子里的馋虫正在疯狂敲锣打鼓,马上就要造反了。
他动作敏捷地从推车里顺走了一份最沉的盒饭,迫不及待地掰开了一次性竹筷。
“各部门注意,再保一条!A!”徐导疲惫沙哑的声音再次通过大喇叭传来。
陆星野刚要戳进肉里的筷子,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剧组有死规矩,实拍期间,全场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别说吃饭吧唧嘴了,连打个喷嚏都得捂着脸跑出八百米开外。
陆星野绝望地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塑料饭盒的盖子重新盖好。
他转过头,看着镜头前再次开始“便秘式表演”的李枫。
两分钟后。
不出所料。
“咔!李老师,情绪还是不对!算了,休息五分钟,大家调整一下状态!”徐导无力地挥了挥手。
“呼……”陆星野如释重负,立刻像饿虎扑食一样抓起筷子。
结果,筷子尖才刚碰到那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红烧肉。
“不用休息了徐导!我刚才突然找到感觉了,趁热打铁,直接来吧!”
李枫为了在剧组众人面前挽回一点面子,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好!各部门准备!”
陆星野的筷子,再次凄凉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那块红烧肉,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
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夏晚萤,正端着一杯冰美式,手里拿着剧本。
她那双清冷勾人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余光刚好瞥见陆星野那副生无可恋、仿佛死了半截的表情。
夏晚萤没有戴耳机。
因为她正饶有兴致地收听着陆星野脑海里,那比德云社跨年专场还要精彩的“单口相声”。
【我尼玛!你找个屁的感觉啊!】
【你那不叫演戏,你那叫大白天在镜头前跳大神!】
【为了等你这个破镜头,全剧组的盒饭都快凉成冰棍了!红烧肉冷了这玩意还能吃吗?!那是对肥猪肉的亵渎!】
【大哥,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你放条狗上去演都比你强!】
【我下午还约了海岛的船老大去海钓呢!五十块钱的定金都交了!这孙子要是耽误了我的船,我今晚半夜去他房间门口放一晚上的《大悲咒》!】
听着这连珠炮般的吐槽,夏晚萤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抖,嘴角差点压不住笑意。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除了退休就是干饭。
别人在为艺术抓狂、为前途担忧,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干掉一块红烧肉,和保住他那五十块钱的海钓定金。
夏晚萤放下冰美式,修长的双腿交叠,故意连人带椅子往陆星野那边挪了挪。
一股极具侵略性却又清冷的雪松香气,瞬间飘进了陆星野的鼻腔。
“陆老师。”
夏晚萤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和戏谑,“我看你表情这么严肃,一直盯着监视器,是对李枫的表演有什么独到的高见吗?”
陆星野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撩得一激灵,赶紧端正坐姿。
“没有没有,”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满脸堆笑,“李老师的表演……非常有张力。尤其是鼻孔的扩张程度,充分体现了人物内心的挣扎和窒息感,堪称一绝。”
嘴上吹着彩虹屁,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高见?我恨不得拿手里的红烧肉呼他脸上!】
【夏老板你少来凑热闹了,赶紧用你的资本力量让导演放饭吧,孩子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夏晚萤听着这充满怨气的腹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托腮,准备继续看这条咸鱼还能憋多久。
又是一个小时在煎熬中度过。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毒辣,像要把片场烤化。
李枫的汗水把脸上的天价粉底都冲出了两条明显的沟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
但他依然没能给出一个哪怕能凑合用的镜头。
整个片场的气压低到了冰点。
所有人又热又饿,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徐导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突然。
“哒。”
“哒哒。”
“哒哒哒!”
一阵清脆、极有节奏感、且穿透力极强的敲击声,从角落那棵歪脖子树下传了过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陆星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沙滩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竹筷子,正百无聊赖且极度暴躁地敲击着那个不锈钢饭盒的边缘。
“哒哒哒!”
这敲击声在鸦雀无声的片场里,简直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要刺耳!
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有节奏的声响,配合他直勾勾盯着饭盒的哀怨眼神,分明在向全剧组传递一个极其强烈的灵魂拷问:
到底能不能下班吃饭?!
夏晚萤别过头去,用剧本挡住半张脸,肩膀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李枫正站在镜头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就被连续NG了二十次,心态早就崩得稀碎,觉得全剧组的人都在心里看他的笑话。
现在,陆星野这明目张胆的“敲饭盒催饭”行为,就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他那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上!
这不就是在当众羞辱他是个浪费大家时间的废物吗?!
“敲什么敲!”
李枫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道具椅子,彻底恼羞成怒。
他双眼赤红地瞪着远处的陆星野,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敲饭盒?你以为给你挂个总编剧的名头你就了不起了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这流量男星终于扛不住压力,要彻底发飙找茬了。
陆星野停下敲击饭盒的手,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惹眼的桃花眼。
【卧槽?我肚子饿敲个碗怎么了?丐帮开饭前不都得敲两下助助兴吗?】
【你自己演得像一坨答辩,还不让人准点吃饭了?这什么周扒皮的霸王条款!】
李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陆星野的方向。
但他深知自己刚才的表演确实烂到了极点,如果硬刚业务能力,他连一丝底气都没有。
于是,李枫眼珠子一转,恶从胆边生。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导演组后方的一个男人。
那是他为了显示自己“敬业”,花了一天十万块的天价,专门从京城请来的业内金牌“表演指导”。
李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将那个戴着贝雷帽、正准备偷偷溜去吃饭的男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直接推到了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