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了,酒也喝了。
钱拿了,合同也签了。
配音的工作也开始顺利推进起来。
之前说过,相比录音设备、数字化流程、混音技术、后期音效、工作室分工、产业体系————这些全是钱和时间和工业标准堆出来的硬件。
来自各大剧院和译制厂的中国配音演员,是整个产业链上,和日本声优、欧美配音演员差距最小的一环。
苏砚承承认自己上辈子被不太好的国配熏陶太久,以至于重生后还带着一丢丢刻板印象。
觉着得把老师们请来日本,让他们进日本专业的声优学校做做长期培训什么的。
但着实没想到,比基本功的话,老师们甚至比日本声优还强!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
辽艺、上译、北影这些的配音演员,可都是全国范围内挑出来的顶级天赋哥和数值怪。
个个都是声音天赋的尖子,个个都是戏剧、表演、音乐这些科班出身。
老一辈跟着新中国成长起来的,而中青代又是跟着老一辈学习的,进编之后,那可已经几十年如一日的基本功打磨。
而有的更强,甚至还是从小就练的童子功。
所以论吐字、气息、共鸣、嗓子、情绪控制等等这些基本功————
就别说和日本声优专门学校里,那些很多是半路入行的,只走过两年或者四年学制的相比。
便是和全世界配音人放在一起,那也绝对稳居前列的水准!
当然,等进入新世纪,传承断代,新老交替失败,导致配音人才枯竭,青黄不接,水平良莠不齐。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过现在苏砚承来了,青天就有了!
大手一挥,钞能力发动。
王晓燕他们为之惊叹的录音棚,就已经开始在京城搭建,跟索尼定制的设备,也全从日本直接运过去。
“乖乖,就这一套录音设备,他娘的就抵咱们厂一年的预算啊!”
有的老师们一瞥配置清单,更是直接馋的不要不要的。
不过再说回配音。
既然基本功没问题,那么唯一要改的也就翻译腔了。
苏砚承对此的要求也很简单。
“咱也不需要倒装,别端着,别朗诵,就是正常人在生活里说话,只是带点时代气质就够了。”
这点也不是大问题。
翻译腔形成的根本,无非就是配音时,演员们优先对口型,其次再念词,完了录完音,再往画面上贴。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新世纪10年代后,咱们新成长起来的配音演员,或者说声优们,还是改不掉说话一股子翻译腔,听上去就很怪的毛病呢?
比如莫明其妙的“可恶”“见鬼”“呢”“呐”————
究其原因,就几点。
一个,是本地化的台本,只有字幕翻译的水平,那念台本的人,自然只能按着翻译的逻辑,而不是正常人说话逻辑去配音。
另一个,对配音质量影响最大的,其实并不是配音演员自己,而是配音导演!
是人配音导演想要什么样的效果,所以才会让演员去那样配。
比如动画电影《姜子牙》,配音演员本是很优秀的郑希,人基本功绝对够顶,什么声音声线都能给你诠释好。
但奈何有人就觉得低沉着嗓子,冷冰冰故作高深的说出来的话,就是更好听。
哪怕观众甚至都快听不清角色到底在讲什么了!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断代严重,配音理念进步停滞。
导致后来的配音演员遇到不同的角色时,可供参考的案例太少。
只能参考很早以前的翻译腔、央视腔和少儿频道腔了。
而象未来日本声优,遇见不会配的角色呢?
没关系,只要往前翻翻其他作品,定会有类似设置和性格的角色,然后参考着前辈的配音来配就行。
而这,就是一个行业的积累,为后来者提供了一整套可供参考的系统和框架,和一整套戏剧语言的模版。
无论配音导演还是演员,跟着这套框架走,就能稳稳的保住下限。
所以————
“老师们的功底,比日本声优只强不弱。”
“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你们的思想还停留在翻译译片子,而不是扮演一个人物上。”
“这就是我想让各位进阶学习的。”
于是当苏砚承提出这些后。
不仅很快就获得了老师们的认可和赞同。
没想到这货除了是个金主外,还是个懂行的误!
至少不算是外行指导内行了。
那之后的安排他们进声优学校,集体进行简单的培训和学习,也就再无人抗拒和反对。
就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
等之后,让他们把按老方式配的,和自然方式配的放一起听。
都不用批评,老演员自己一听,立马就恍然大悟,见猎心喜!
“嘿,这么一听,还真不错啊!”
“确实这么说起话,更象个活人了!”
王晓燕和童自荣他们特满意。
苏砚承自己也满意。
因为老师们真的特别认真克苦,什么意见都能听,什么方法都愿意学。
完全没有架子。
只能说,这就是中国匠人刻在骨子里的赤诚。
收了钱,便对得起这份酬劳,不敷衍也不打折,愿意把每一个细节打磨到极致。
而动了情,便念着这份知遇,把对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倾尽全力不留馀地。
完全一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热忱。
又或者,“国士报我,我报以国士”的特质。
而苏砚承也忽然意识到。
也许需要传承的不仅仅只是技艺。
更重要的,还有这份,你给足“国士之礼”,他们便会掏出全部本事,用全部身心回馈这份信任的职业态度!
同时之后,等轮到配乐组。
当苏砚承几乎一模一样的端上同样的尊重、待遇和福利时。
吴大明老师也做出了同样的回馈。
在繁华东京,他几乎是熬着夜的,就将苏砚承想要的配乐给定下了稿。
等苏砚承和吴大明老师再见面时。
老人两眼框浓浓的黑圈,但依旧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双手递上修改到看不清第一稿的乐谱。
“时间紧,任务重,来不及重新誉写了,就麻烦您就先简单看看,行不行!”
“行我就顺着这个往下写,不行我就再重新写!”
吴大明老师随时老资历的作曲家,却全无傲气,只有对职业的专注和作品的诚挚。
苏砚承略懂音乐,仔细从麻线般的字迹中,认出了新曲。
眼前一亮。
“我这几天试了很多乐器,也想了很多组合,最终还是用管风琴配合女高音的咏叹,找到了你想要的维多利亚和克苏鲁风格的混搭。”
“另外还有低音大提琴,用来仿真底层的苦难,苏格兰风笛的小调体现你所想的亲情微光。”
不用多说了。
苏砚承只简单一窥,就仿佛听到了塔罗会的宏大与神秘,与小出租屋小庇护所里的温柔和亲情。
“好好好!兼具古典和神秘,但又不乏轻松悠扬的情调!”
苏砚承一拍乐谱,面露喜色。
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当未来的玩家们一听到这些曲子,脑子中立马就会应激般的想起游戏中的画面。
完全可比《老滚五》的“抓根宝之歌”,和《博德之门3》“啊”的博奇咏叹!
他忍不住的赞叹:“谁说中国作家不懂西洋乐器的,依我看,吴老师你完全不比久石让差啊!”
“别别别,我可撑不住这个赞誉,”吴大明连连摆手。
只能说中国匠人还有一点好,那就是谦逊。
虽然某种意义,这也不算好。
“害,你别谦虚啊,吴老师,未来你可是大作曲家,到时候全世界粉丝都要买票听你的《凝望深渊》交响音乐会巡演呢!”
“别,满世界跑我累得慌,”
老先生断然拒绝了,摇头,“再说了,既然收了钱,那把曲子做好,就是我的本分。”
苏砚承真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更别说,”
吴大明老先生很认真的盯着苏砚承,“我和你这做游戏的也一样,也是有追求的。”
苏砚承了然的笑:“放心,钱管够,培训班也很快给老师你办起来————”
“啊呸!”
吴大明嘴一斜,手一摆,“老头子我没那么低俗,但也没那么高尚!”
“啊?”苏砚承愣住。
本以为自己这套对年轻人谈梦想,对中年人谈钱,对老年人谈传承的打法屡试不爽,却没想到在这里碰了壁。
“其实我来,也不为别的。”
沉默几秒,吴大明老师低声道:“什么钱,什么教程生,什么传承不传承的都是其次,毕竟,我也已经有很好很好的学生了。”
苏砚承说:“那是为了什么,老师你说,我都可以给!”
“你已经给了,或者说,给我这个机会了。”
“哈?”
老先生深深吸气,脸色一正,“因为你想想看,人从生下来,就只能过一辈子,单程票,死了就彻底没了,完结了。”
语气颇有些感慨。
“而我做了那么多曲子,听过的人却很少,留下来的也不多,指不定再过十年,就不会再有人记得。”
“而我们搞艺术创作的,求的不就是这个嘛?”
吴大明的神情似在追忆往昔,又似在黯然哀叹,自顾自的倒了杯小酒,叹惋着道:“所以啊,有些时候就想着,要真能碰上一个机会,能让我创作出一首曲子,也不求百年,我就求个五十年,五十年要还有人听,还能再这世间,留下一点点自己的印记,那就是真的是————”
他顿了顿,一口饮尽杯中酒。
“死也值了!”
完了,又添一句。
“恩,就象你和你的人,正在做的那什么游戏一样。”
“————”苏砚承怔住了。
自己做游戏,一直都是出于热爱,爱玩。
再次嘛,为了钱。
好象还真的————从没考虑过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