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音看着依绫的身影消失,收回望向楼梯口的目光,转身走到沙发边,在安德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晾好的水抿了一口,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和松弛:“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们走出来都没发现。”
安德的指尖正摩挲着传送书的封皮,原本沾满灰尘的书籍,早就被擦的一干二净,连封面上已经褪色的末地符文都被重新绘制了一遍。
直到循音的声音落进耳里,她才回神,下意识的将书收进怀里,紫黑色的长睫颤了颤,少有的紧张。
发觉是循音,她那双始终覆着一层浅淡冷意、泛着细碎紫光的眼瞳,终于从书页上挪开,转向了身侧的人。
“其实也没什么。”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又落回了掌心的书册上,黑色作战服将她纤细的腰线勒得利落分明,长腿有些拘谨的收了起来,环抱在胸口。
循音挑了挑眉,将水杯放回桌面,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着沙发背,语气温柔:“是在想依绫给你带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在想,比那更早的,末地里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安德裹在心上的那层坚冰。
她的身体绷紧了些许,紧张了一瞬,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没有恶意,没有探究的窥探,只有平和的接纳,这是除了依绫之外,极少有人能给她的感觉。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安德终于再次开口,身体放松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起过这些藏在心底的事。
“在想,我以前见过的天空,是假的。”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封面上的末地符文,那些扭曲的字符,是她诞生以来最先认识的文字,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记。
“末影族想培育出能适应主世界的族人,我就是那个实验的产物。”安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诞生的地方,有草地,有树,有花,和主世界一模一样。但头顶的天空是假的,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浅蓝,没有云,没有日出日落,连风都是人造的。”
其他末影人都是虚空自然孕育的,生来就带着末地的神秘与疏离,带着对水的本能畏惧,带着浸满虚空气息的皮肤。
只有她,与众不同,洁白的皮肤能触碰流水而毫发无伤,身形高挑,却不像末影同族那样具有压迫感,甚至连情绪,都比同族要复杂。
她生来就是异类。
“她们说,实验是成功的,却不是她们想要的。”
末影族想要的是能够适应,并生活在主世界的方法,而不是连外形都改变,这样的结果,很不好。
“所以我成了唯一的试验品。和其他族人一起接受军事化训练,而且是两倍的量,她们说,既然是试验品,就要有试验品的价值。”
可她的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没人知道,安德是种族里少有的精英单位,射击、格斗、潜伏,各项评分都在族群里遥遥领先。
每次团队对抗,和安德一队的,都会觉得这次稳了——尽管结束之后,并不会有人多少人去感谢。
她甚至成了训练场里的新纪录,可再优秀的成绩,也抹不掉她身上“异类”的标签。
她永远是训练场里最晚离开的那个,永远是食堂里独自坐在角落的那个,永远是在任务里被分配到最危险位置的那个,也永远是不知道该和谁相处的孤岛
没有关心,没有偏爱,没有同伴。
虚空孕育的族群本就不懂亲情与羁绊,对她这个异类,更是只剩漠视。
孤独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缠在了她的身上,像末地不散的虚空气息,挥之不去。
如同附骨之蛆。
“那把枪,和我一样。”安德将腿放了下来,把枪从背包栏里拿出来,紫黑色的配色,不知道是源自末地,还是虚空。
“这也是试验品,测试很成功,无疑是一把优秀的武器,可造价太高无法量产,被塞进了仓库。就像我一样……是失败的成功。”
循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想过,平常几乎快要成了透明人的安德,居然会有这种经历,仔细一想,忍不住心疼起来。
就连骨汐和奶糕也不玩了,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听着同伴讲述过去的经历。
“后来我恢复了自由身,却不知道该去哪。末地没有我的位置,那个虚假的小世界早就被拆了。”安德的声音轻了些,垂着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的茫然。
她去过龙岛,看见过那遮天蔽日的龙身,占据整片岛屿为自己领地,又像是被周围的黑曜石柱所封印。
她也去过末地的遗迹古城,那不规则,如同紫颂树一样分叉的建筑,里面的潜影贝,将自己的脆弱封印在坚硬的外壳中。
“在那之后,有一项新的实验课题,在尝试通过科技的方式,建造大型传送矩阵,而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去参加跨纬度传送实验,然后……去主世界。”
循音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发展,毕竟安德现在就在自己面前:“所以你成功了?”
安德点了点头:“是的,很幸运,我成功了。”
她就这么凭着那毫无逻辑的直觉,踏进了传送门。
当刺眼的阳光穿过樱花树林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当带着樱花的花瓣,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她的皮肤,当她抬头看见真正的、流动着云的、会日出日落的天空时,她感觉到了自由。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和末地彻底断了联系,像一片脱离了枝干的叶子,飘在了这个全然陌生,却丰富多彩的世界里。
可哪怕这里再美,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依旧没有散去——直到她遇见了依绫。
骨汐坐在安德旁边,将奶糕递给安德,安德有些意外,却也接了过来,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猫儿。
安德悲伤的情绪被可爱的猫猫抚平,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
“还记得和你们刚见面时,看见依绫凭空放置方块的时候,以为是同族,不是那种黑色的,而是像我这样有着人类外表的特殊末影族。”说到这里,安德的声线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虽然之后她的解释表明我只是多想了,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用管她是谁,跟着她,就是我的归宿。”
循音回想起了那天,明白了当时的不合理的原因:“所以你当时才会提出,想要加入我们的请求。”
安德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她当时就这么草率的加入了这个小团体,成了护卫,这也是她的本职工作。
然后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特意为她两米多的身高换掉大床,会为了她不撞到头,特意抬高房间的天花板。
会在外出冒险的时候,记着她的来处,给她带回礼物,虽然这本传送书已经失效,甚至依绫送的时候并没有多在意,却成了她诞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不是为了测试,就只是单纯的,赠与的行为,她从来没经历过,而回礼亲在依绫脸颊的那下,让她的心都有了不一样的躁动。
原来被人关注,是这种感觉。
“以前我总觉得,我活着,只是因为实验还没结束。后来实验结束了,我就只是活着。”
安德把那本传送书贴在胸口,隔着作战服,能感受到纸页的温度,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些的心跳。
“直到遇见依绫,遇见你们。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有个归处。”
她不懂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但是她觉得,依绫这个人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甚至能让她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在床上睡了一觉。
循音看着她,心里有了主意,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难怪我问依绫是不是对你有想法的时候,她会那么回答。”
听到这句话,安德的耳尖,忽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了一丝期待:“她……是怎么说的?”
循音没有告诉她,而是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头也不回的说:“那就要你自己去问了,或者等哪天你自己发现。”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刚好落在安德她紫黑色的长发上,发尾的荧光和阳光混在一起,如同命运的丝线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