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林地府邸,图书室门口。
两个灰发的身影笔直地站在大门两边——虽然“笔直”这个词只适用于其中一位。
另一位已经颓废地弯下了腰,后脑勺抵着墙壁,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哀叹。
“啊……好累啊,你说咱们为啥要站岗啊。”灰色长发的姑娘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身上套着皮质护甲,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弩。
棕色短发少女活动了一下脖颈,甩了甩手腕:“谁知道。这深色橡木林里头全是遮天蔽日的大树,谁会闲着没事来这地方。”
“就是说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还想买点首饰呢。”
“我看你是想找男人了吧。”序岩斜了她一眼。
“扯。”羽桦立刻站直了身子,义正词严,“我生是贝拉多娜的人,死是贝拉多娜的狗。男人,只会影响我的果断。”
“我看你就是被大姐头给勾了魂了。”
“哎?你怎么知道大姐头给我发新弩了?”羽桦眼睛一亮,贱嗖嗖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弩,在序岩面前晃了晃,“有附魔的哦,多重射击呢。”
“谁问你了啊。”序岩翻了个白眼,“还有,你不是和我一样跟着大姐头一起混的吗?凭啥你有新弩?”
“那自然是我在大姐头面前表现好啊,而且我混的时间还比你久呢。”
“我只希望你别射我屁股上。”
“嘿,你看不起我是吧。”羽桦撸起袖子,佯装要干架的样子。
序岩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拨弄一下别在腰间的斧头:“你打不过我。”
羽桦的胳膊僵在半空,过了两秒,蔫蔫地放了下来:“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风穿过旧窗棂的呜咽声,深色橡木的枝叶在窗外沙沙作响。最后还是羽桦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杀过人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羽桦低头看着手里的弩,指尖摩挲着附魔弓弦上流转的微光,“也就是跟着练习过几次射击。”
“那我比你厉害,我至少砍过人。”
“稻草人也算吗?”
“你不拆我台会死啊。”序岩踹了她一脚。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和几声压抑的痛哼。两人同时收了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事了”
大厅里,一团扭曲的紫色光纹炸开,几个浑身是伤的人从传送的余韵中摔了出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灰色风衣、身上挂着破损的铁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胸口还残留着不死图腾碎裂后留下的淡绿色粒子。
旁边留守的小弟殷勤地递上一瓶治疗药水,他一把夺过来仰头灌下,空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
“臭老娘们!”
他的咆哮声震得走廊嗡嗡作响。受伤较轻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队长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人,迈着刚刚好的腿,往图书室的方向大步走来。
序岩眉头一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门前,手按上了腰间的斧柄。
“队长,大姐头在处理情报……”
“滚开。”他连看都没看她,一脚踹开了厚重的深色橡木门。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图书室里,黑发的唤魔者正坐在宽大的橡木椅上。
她的坐姿并不端庄,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一侧,光滑的大腿在烛光下散发着冷光,长袍下摆滑落,露出一截紧身衣勾勒出的腰线。
几只巴掌大的恼鬼正绕着她飞舞,把整理好的情报单分门别类地码进档案柜,过期的则扔进壁炉里销毁。
还有一只被她捏在手心里,软乎乎的身体被揉得变了形,发出细碎的叽叽声。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所有恼鬼同时炸了毛,躲到贝拉多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涂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吓人。
贝拉多娜连姿势都没换。她抬眼看向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嘴角勾起一个冷嘲的弧度。
“哟,活着回来了?”
“少给我来这套。”队长几步走到她桌前,一拳砸在桌面上,情报单震得飞了起来。
“臭老娘们,拿假情报糊弄我!我千里迢迢从王都那边赶过来跑任务,带了十几个弟兄,差点就让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贱人给克死了!那个镇上的冒险者都是全副武装,甚至还有王都守卫军都不算上宽裕的重型火力,你管那叫‘没什么特别需要关注的’?”
贝拉多娜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放下腿,指尖轻轻弹开飘落在膝上的情报单,恼鬼们立刻飞过去把纸张重新归拢整齐,放在桌面上。
“哦?”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漫不经心,“我这边最新的情报都是一周前的了。自打你一来,就把我的人手全都调走,我连出去打探个消息的人都没有。你还问我情报为什么有问题?”
“那是因为你那些废物手下根本派不上用场!与其让他们在镇子里晃悠,不如由我来统一调配。”
“统一调配?”贝拉多娜微微偏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你是说,把我的人调去给你当探路炮灰,就叫统一调配?现在我手下已经有好几个人不知所踪了,你给个解释呗。”
“你——”队长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猛地跨前一步,“我跟你说,你个贱货,我是王都派来的,是专门执行外勤任务的精英队伍。
而你,只不过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分部部长。你的任务就是配合我。现在因为你的过时情报,老子损失了三个人,三个!”
贝拉多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黑眸里的笑意冷了几分,锐利,危险,像一条蛇。
“听你这意思,我打点好关系让你们顺利进城,把城里守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目标住所的位置全标得清清楚楚,结果你们浩浩荡荡十几个人过去,不仅没抓到人,还有伤亡。”
“现在你把失败的责任,怪罪到我一个弱女子身上?”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队长捏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但贝拉多娜身后,序岩和羽桦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椅子两侧,一个手按斧柄,一个端着那把崭新的附魔弩,两人的目光都不太友好。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旁边的档案柜狠狠踹了一脚。木屑四溅,柜门凹下去一块。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变得低沉嘶哑,“三天之内,给我拿到一手情报,然后汇报。记住——你的命是总部给的,要不是总部那帮老头赏识你,给你安排到这个地方,你现在还是流落街头的私生女呢,别他妈忘了自己的位置。”
贝拉多娜重新将双腿交叠搭在扶手上,从胸口掏出那只还在发懵的小恼鬼,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它软弹的身体。
“慢走不送哦~”
门被甩上,力道之大让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了好一阵。
图书室里安静了片刻。贝拉多娜低头对手里的恼鬼轻轻吹了口气,小家伙抖了抖翅膀,叽叽叫了两声,飞到她耳边。
门外,走廊尽头。
队长一把拽过匆匆赶来的通讯兵,压低声音问:“通讯仪能用了吗?”
“能,能的,刚修好。”
“告诉总部,此地防守力量过强,目标身边有重火力护卫,我方损失三人。另外,橡木镇分部新头目疑似有叛逃之心,为以防万一,请求加派人手。”
“收到。还有别的吗?”
“还有。”队长的嘴角扯出一个丑陋的弧度,“三天后,甭管她有没有新情报,直接绑人。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暴露了他的意图。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老大,这句……也要发吗?”
“笨蛋。”队长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这句当然不发啊。”他转身大步往仓库方向走去,声音渐渐远去,“走,我记得仓库里好像有好多箱TNT。收拾收拾,等兄弟们伤好了,直接去把那个镇子拆了。”
走廊的天花板上,一只巴掌大的恼鬼无声地穿过墙壁,飞回了图书室的方向。
“哎……看来我得亲自出场了。”贝拉多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那只被她揉得浑身瘫软的小恼鬼随手塞进胸口,小家伙挣扎了两下,很快便安分地贴着她的皮肤不再动弹。
“序岩,羽桦,收拾东西。咱们趁夜走。”
“哎?”羽桦眨了眨眼,“大姐头,那三天后他们发现咱们人没了怎么办?”
贝拉多娜束紧长袍系带,穿上长筒靴子,回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冷嘲的笑。
“当然是,去找个新靠山了。”
她推开图书室侧面的暗门,打开密室里的保险箱,将四五捆钞票放进腰包,头也不回的进了暗道。
“能把他们十几号全副武装的精英打得狼狈逃窜,绝对是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
“羽桦”
“在!”
“你拿的是不是我刚脱下的渔网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