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黄油在锅里融化的香气,混着炖菜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骨汐踩在小凳子上,正往餐桌上摆盘子。
她数得很仔细,一个位置一个盘子,摆到最后一个时停了一下,又多加了一个。
“那个是给谁的?”葵珀抱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下巴压在碗沿上保持平衡。
“幽影。”骨汐指了指沙发。
沙发上,一条毯子裹成的茧动了一下,从边缘伸出一截骨尾晃了晃,算是回应,然后又不动了。
葵珀把碗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伸手戳了戳那个茧,茧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尾巴卷起来护住自己。葵珀又戳了一下,尾巴拍开她的手。
“原来是活的啊。”葵珀得出结论,站起来拍拍手回厨房去了。
厨房里,凝乳正站在灶台前煎肉排。她穿着那件黑白修女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铲在手里翻得又快又稳。
旁边的案板上已经码了厚厚一摞煎好的肉排,每一块表面都带着均匀的焦色。
羊绒站在她旁边,把煎好的肉排一块块往盘子里码。
她今天穿得比之前凉快了不少,新剪的羊毛衫刚好合身,抬手时不会再闷出一层汗。
码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闻了闻,抬头看向凝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奶味比以前重了?”
凝乳翻肉排的动作停了一瞬,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她低头拉了拉领口。修女服的前襟确实比之前更紧了些,最上面那颗扣子绷得有点吃力。
她抬手把那颗扣子解开,然后继续煎下一块肉排。
“可能是最近吃得太好了。”
葵珀无意中听到了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明明自己吃的也不差呀,怎么就不长呢。*
另一边,浮妄生蹲在卖货机前面,手里攥着几枚硬币,一脸认真地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商品列表。
她纠结了有半分钟,期间江青饴从她身后路过两次,第一次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第二次没看。
第三次路过的时候,浮妄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青饴你帮我选一个嘛,这个午餐肉罐头和这个红烧肉罐头到底哪个好吃?”
“都买不就完了。”江青饴被她拽着手腕,也没挣开,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薯片。
“钱不够啊。”浮妄生把手里仅有的几枚硬币摊开给她看,“这还是上次帮绯夜契搬器材她给的跑腿费。”
江青饴低头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标着价码的图标,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硬币叮叮当当掉进机器里,玻璃仓里白雾弥漫,一罐午餐肉和一罐红烧肉并排躺在取物口里。
“你哪来的钱?”浮妄生接过罐头,抬头看她。
“依绫给的,因为她拿到我那些宝石。不想白占我便宜。”江青饴嚼完最后一片薯片,舔了舔手指,“反正我也没什么想买的。”
浮妄生抱着两罐罐头站起来,低头看了看罐头上的标签,又抬头看了看江青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青饴已经转身走向餐桌,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悦灵在卖货机旁边飘着,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板,在某个表格上划了一下,给江青饴的账户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星标。
她从望幸给的书里读到了一个词,叫“霸总行为”,虽然不太确定具体含义,但她觉得刚才江青饴那个动作应该能归到这一类。
依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忙活。
骨汐摆完盘子开始叠餐巾,羊绒把最后一块肉排端上桌时被葵珀偷吃了一块,两人围着桌子追了半圈。
凝乳解开围裙,在餐桌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端庄,只是领口那颗扣子还是没扣上——算了,还是不看了。
沙发上的毯子茧终于动了。
幽影从毯子里探出头,蓝色的短发翘得乱七八糟,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还闭着,但人已经从沙发上飘了起来,一路飘到餐桌旁边,落在一张空椅子上,然后趴在了桌上。
“是梦的味道吗?”葵珀把脸凑到她旁边,有些贱嗖嗖的。
“是肉,我只是困,不是傻了。”幽影闭着眼睛回答。
依绫笑了一声,正要往餐桌边走,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动静。
无缘穿着一件干净的纯白色大褂站在门口,打着哈欠,眼睛下面有尚未褪去的青色痕迹,头发倒是梳得整齐。
她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肉排和炖菜,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倒是挺热闹的。我在地下室都能听到外面叮叮当当,又是建房子又是炸东西,搞什么呢?”
“说来话长。”依绫走过去,“你这次睡得够久的。”
“嗯。这几天睡得头都有点痛了。”无缘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所以上来找点吃的。”
“对了,我明天要去王都,大概几天后回来。”
无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广口玻璃罐。罐子里的东西依绫很熟悉——彩虹色的浓稠浆糊,在灯光下缓缓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光泽。
“十全大补汤?我还以为上次那罐就是最后的了。”依绫接过罐子。
“那是你以为的,那么大一锅,怎么可能只装出来一罐。”无缘把手抽回口袋里,“带着吧,反正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
依绫把罐子收进背包。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绯夜契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宽大的帽檐差点被跑起来的风掀飞。
她在无缘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人,眼睛亮了,然后喊了一句。
“前辈!”
无缘偏了偏头,用一种看新奇物种的眼神,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下巴高的女巫:“你是?”
“吾乃绯夜契!游离于常理之外的探求者,追寻前辈留下的痕迹而来!”绯夜契正了正帽子,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
“我尝过你的药!就一小勺!口感酸甜,入口即化,喝完后全身燥热,精神百倍!那种霸道又纯粹的效用,吾从未在任何一位炼药师的配方中见过!前辈,请务必……务必指点我一二!”
“她喝过?”无缘眨了眨眼,回头看向依绫。
依绫摊手:“她非要尝,拦不住。喝完流了一脸鼻血。”
无缘转回头,重新打量绯夜契。这个小女巫正仰头看着她,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两只发亮的眼睛,兴奋得连发梢都在微微颤动。她的眼神和刚才说话的语气完全一致——就是那种找到了偶像的狂热,恨不得当场掏出笔记本记下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
“那锅东西还没改良过,你居然只流了点鼻血。”无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后颈,“体质不错。不过你这个叫法我不太习惯,不用叫我前辈,叫我无缘就行。”
“不!前辈就是前辈!”绯夜契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手忙脚乱地扶稳帽檐。
“吾追寻了这么久才找到您,请务必收我为徒!吾可以帮您整理药材、清洗试管、记录配方、测试药性,我体质很好,流鼻血也能继续试!”
无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在绯夜契的帽子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那个宽大的帽檐往下一扣,遮住了女巫半张脸。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爱惜身体。不过明天我要整理一批过期药材,你要是真想来,天不亮就起来。”无缘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绯夜契一眼。女巫正把帽子重新推上去,露出一张笑得快要藏不住的脸。
“一定!”
依绫看着这一老一少两只炼药狂魔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领地里又要多一个经常熬夜的人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毯子茧上。
幽影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回了毯子里,而且这次裹得更紧了,毯子边缘被仔仔细细地掖了进去,连尾巴尖都收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包得像一颗准备过冬的蛹。
依绫走到沙发边蹲下,伸手从毯子缝隙里探进去。
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
她正要抽手,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幽影的骨尾从毯子里伸出来,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一圈,尾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力道不算紧,但抽不出来。
依绫试了一下,纹丝不动,她不想用传送挣脱,万一连幽影一起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就麻烦了。
又试了一下,还是不动。她叹了口气,维持着蹲在沙发边、一只手被尾巴缠住的姿势,干脆直接把这个人抱起来,带到了餐桌旁。
骨汐放下手里的餐巾,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被缠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毯子茧。
“她冷吗?”
“应该不是。她就是白天不想醒。”
依绫将幽影放到椅子上,她才算是松开了尾巴。
依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缠得有点发麻的手腕。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左边是循音,右边是安德,骨汐把幽影的茧子放在自己旁边,正在给奶糕挑鱼刺。
凝乳双手交叠坐在对面,领口解开的扣子还是没扣上,但她坐姿端正,看起来浑然不觉。
依绫叉起一块肉排放进盘子里,又舀了一勺土豆泥,浇了些肉汁。她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抬头看向凝乳和羊绒,“农场就交给你们了。新一季的种子刚撒下去,不用急着收,每天浇水就行。”
羊绒正在往自己盘子里夹第三块肉排,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肉。她把肉咽下去才开口:“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大概几天吧,商队走得慢,来回怎么也要四五天。”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地里的麦子都出苗了。”羊绒转回头,叉子戳在肉排上,“行了知道了,地我看着,凝乳也看着,你放心走你的,不用惦记你那半亩地。”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没看依绫,盯着盘子里的肉排,手上的叉子戳了好几下才叉起来,像个表面装的满不在乎,其实有点不太舍得的小孩。
凝乳在旁边微微欠身,修女服的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虔诚又端庄的调子:“贤者大人请放心,农场的事我会和羊绒一起打理。愿您路上平安。”
另一边,浮妄生正凑到骨汐旁边,低头看着那盘挑好刺的鱼肉。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罐头:“骨汐,我用一块红烧肉跟你换一块鱼,怎么样?”
骨汐看了看她盘子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挑好刺的鱼,摇了摇头:“不换,奶糕不喜欢吃红烧的。”
浮妄生又低头看了看奶糕。
小白猫正蹲在骨汐旁边的椅子上,尾巴绕过来盖住自己的前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浮妄生被盯得缩了缩脖子,端着自己的罐头默默往江青饴那边挪了半寸。
江青饴正用筷子夹起一块午餐肉,往嘴里送,眼角瞥见浮妄生挪过来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把罐头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浮妄生眼睛亮了,叉起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开始对着罐头上的标签研究配料表,但是看不懂。
餐桌的另一头,葵珀正在对着她盘子里那块煎得焦脆的肉排发呆,倒不是说肉不好吃,她刚才已经吃了三块,现在停下来是因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说,王都到底长什么样啊?”她把叉子举在半空中,目光从肉排上移开,转向依绫,“是那种到处都是高塔和宫殿的地方吗?门口是不是还有卫兵拿着长枪站岗?我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书上还写卫兵会抓半夜偷偷炸东西的绿帽子小个子。”浮妄生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又没去过!”葵珀隔着桌子瞪她。
依绫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放下叉子想了想:“没去过,不知道。不过听雅露安说,那边有工坊、机械节、黑市,还有很多从各个地方运过来的特产。”
机械节这个词刚出口,桌上好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尤其是葵珀——她的眼睛亮了,但亮完之后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有水平的提问。
她上一次被机械震撼到还是在依绫拿出火箭筒的时候。
“机械节有没有卖火箭筒的!”她斩钉截铁地问。
“那大概是没有的。”依绫又叉起一块肉排。
“那有什么意思。”葵珀蔫了。
“你就知道火箭筒。”浮妄生趁机从她盘子里偷了一块肉排,迅速塞进嘴里。
“你偷我肉排!”葵珀一把捏住浮妄生的脸颊,往两边扯。
“唔唔唔——青饴救我——”
江青饴端起盘子往旁边挪了挪,用一种看两个小孩打架的眼神看着她们。
浮妄生被扯着脸颊,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肉排,含糊不清地向江青饴求救。可惜她的救星只是咬了一口午餐肉,嚼了嚼,然后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盘子:“你罐头还没吃完。”
浮妄生好不容易从葵珀手里挣脱出来,揉着脸颊,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罐头,又看了看江青饴手里那罐明显分量更足的午餐肉。“你那个是不是比我的多?”
“可能悦灵多给了几块。”江青饴把一块午餐肉送进嘴里,“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有良心,没偷过别人的东西。”
悦灵从卖货机后面探出头,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而且,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江青饴在旁边开口,语气平淡。
浮妄生转过头:“我怎么了,我挺好的啊。”
“你是溺尸。王都那种地方,不是随便什么种族都能自由出入的。像你这样皮肤一碰就湿一片的体质,又容易敏感,太奇怪了。。再说了,你就这么去了,万一被人当成水鬼抓起来怎么办?”
“谁抓我?我又不是怪物。”浮妄生有点不服气。
“你是溺尸。”江青饴这次有点担心,“别人可不管你是不是精英级,不管你是不是能说话能交流。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只应该待在水底的亡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你想去看大世面,我知道,但我不想你被人当成怪物。”
浮妄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看到江青饴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又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