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在脑子里把野火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两百多年前的下界入侵,烈焰人的原型,更大的可能是曾经的落选生物,被囚禁在这里当了两百多年的斗兽场工具。
这个履历放在任何一本冒险小说里都是妥妥的传奇角色,现在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手脚戴着镣铐,脖子上套着项圈。
不把她带走,都对不起自己来这一趟。
“你为什么不直接走?”依绫直接问了出来。
安德站在牢房门口,维克托冲锋枪已经收回物品栏。
她的目光回头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补充道:“外面几乎没有守卫。其他牢房里也只有几个人,而且都在睡觉。”
野火坐在那张坚硬的石板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从岩壁上凿出来的石板,表面磨得还算平整,但没有任何铺盖。
她坐在上面,姿势随意,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在石板边缘外面,脚踝上的镣铐磕在石板侧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以为我没试过?”野火抬起右手,手腕上的镣铐在萤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符文微光。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橙色的美甲,和她的发色很接近。“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锁链。它能压制我大部分的力量,而且可以手动激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镣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激活之后会怎么样,你们不会想看的。”
“还有呢?”
“还有这个。”野火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那个更复杂的项圈。黑石材质的项圈上刻满了符文,后面还挂着一段锁链,每一圈符文都在缓慢地脉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这个项圈不仅把我固定在这里。如果离开这个斗兽场的范围,它就会把我传送回这间牢房。”
依绫听完这段话,眉毛皱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拉野火的手腕。
野火的眼睛微微睁大,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依绫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依绫就“嘶”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甩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指尖被烫得发红,皮肤表面甚至冒起了一小缕白烟。
野火看着依绫甩手的动作,脸上那种冷淡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空旷的牢房里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散了。
“你都知道我是烈焰人了,居然还敢直接上手。”野火把被依绫握过的那只手腕放回膝盖上,另一只手抚上嗯依绫刚才摸过的位置,“我都好久没遇到你这样的人了,毕竟大部分人都不敢触碰我的。”
依绫没有气馁。她用另一只手从物品栏里掏出那瓶抗火药水,之前那两个猪灵蛮兵给的。
橙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她打开塞子喝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凉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指尖被烫伤的位置也在几秒内恢复了正常肤色。
“好了。”依绫把空瓶收回背包,再次伸出手,这次握住了野火的手掌。
野火的手心温度还是很高,但已经不会烫伤人了。
依绫把她从石板床上拉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安德和骨汐侧身让开路,跟了上来。
野火被依绫牵着往前走,身后悬浮的烈焰棒和那几个方片也跟着飘过来。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依绫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表情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走出牢房,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空荡荡的铁栅栏牢房,从依绫之前挖开的墙洞钻出去,踩上那条用圆石搭成的窄桥。
岩浆河在脚底下缓慢涌动,暗红色的光芒映在几个人的护甲和武器上。
依绫牵着她走过石桥,踩上对岸的实地。
又往前走了大概十几步。
依绫感觉手心里一空。
她转过身,野火已经不在身后了。
她往回走,探头往牢房的方向看去。
野火重新坐在那张石板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双腿交叠,双手撑在石板边缘,微微歪头看着她。
“我说了,传送回来的。”野火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依绫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走回牢房,再次拉住野火的手腕,再次把她带出去。
这次她没有走石桥,而是换了个方向,往斗兽场的另一个出口走。
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外面是斗兽场的外围平台,往前不远就是吊桥,脚下就是岩浆湖。
她牵着野火踩上靠近吊桥的地砖。手心里再次空了。
依绫重新回到牢房,这次她没有马上去拉野火,而是转向安德。“安德,你试试传送。”
安德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野火的手腕。紫色的末影粒子在两人周围亮起,传送的嗡鸣声在牢房里回荡。
下一秒,安德一个人出现在依绫身侧,手里空空如也。
野火还坐在石板床上,连姿势都没变。
“我自己来。”依绫握住野火的手,打开传送界面,指尖点上领地的坐标。
淡蓝色的光纹在空气中铺展开来,传送的粒子从脚底往上蔓延。
她的身影从牢房里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自己家城墙外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
这都不管用?
依绫重新穿过传送门回到牢房,野火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依绫没有再试传送,而是从物品栏里掏出钻石镐,走到野火面前蹲下来。
她把镐子对准野火脚踝上的镣铐,找准符文最密集的那条接缝,一镐子敲了下去。
镐尖和镣铐碰撞的瞬间,镣铐上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
一股反向的冲击力从镣铐上弹回来,顺着镐柄传到依绫的手腕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镐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镣铐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依绫站起来又对准野火脖子上的项圈来了一下。
“别动啊,小心误伤你。”
铛!
这次的反冲力更大,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项圈上的符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脉动着,毫发无损。
“呼,呼,呼。”依绫把镐子杵在地上,撑着自己喘了几口气。这一通折腾下来,体力消耗不少,但全是白费力气。
野火坐在石板床上,从头到尾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出言嘲讽。
她只是安静地等依绫喘匀了气,才抬手敲了敲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行了。你试过的这些方法,我早就试过了。这个项圈上有绑定诅咒,拿不下来的。”
“我就不信了。”依绫把镐子收回物品栏,站到野火面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拐不走的人。”
野火看着依绫这副不服气的样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她身边悬浮的烈焰棒和方片缓缓降低高度,落在石板床旁边的地面上。
那些烈焰棒表面的火焰收敛了不少,从明亮的橙黄色变成暗红色,热度明显降低了。
这是一个允许靠近的姿态。
依绫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野火脖子侧面的皮肤。
野火的体温还是很高,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得没法碰。
野火配合地扬起下巴,头微微后仰,把脖颈暴露出来。
她的手撑在身后的石板床面上,上半身往后倾斜,姿势放松,没有半点防备。
依绫凑近了观察那个项圈的构造。黑石材质的外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排列成一个环形的阵式,在萤石的光照下缓慢地明灭。
项圈的内侧贴着一层暗色的金属衬里,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显然已经戴了很长时间。
骨汐从门口探进头来。她看到依绫凑在野火脖子前面专注地研究项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安德旁边坐下。
安德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野火的目光本来在看依绫,余光看见了那边的两人,侧过头,视线越过依绫的肩膀,落在安德身上。“喂,你是末影人吧。有名字吗?”
“安德。”
“安德。”野火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发音。“这个名字好奇怪,总有一种代表了整个族群的感觉。”
“也许吧。”安德没有否认。
野火似乎对安德产生了兴趣。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脖子还保持着后仰的角度让依绫继续检查项圈,但眼睛一直看着安德的方向。
“你是从主世界来的吧?末地占领主世界了?”
“没有。末地并没有入侵主世界的想法。事实上,现在末地对主世界的传送仍是不稳定的状态。”
“这样啊。”野火听完这个回答,沉默了片刻。她身边那些烈焰棒表面的火焰又收敛了一些,从暗红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她看向安德,继续问:“那你觉得主世界的景色怎么样?”
安德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却笃定。“主世界很美。虽然我目前和依绫去过的地方还不多,但我觉得我已经不想再回末地了。”
“同感。”野火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温度,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冷淡。“主世界啊,那是一个美好、令人放松的伊甸园。至少对于下界来说,那里很棒,那里充满了下界没有的颜色。”
“的确。”安德的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萤石上,但她的瞳孔焦点不在那里,在看更远的东西。“樱花树林的粉色,是末地所没有的色彩。”
野火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绷直了。她猛地坐正,后背离开石板床面,胸口往前倾,撞上了还在低头检查项圈的依绫。
唔?
依绫的脸被一片柔软的触感包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粉色的树林?”野火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声音比之前高了些,冷淡的屏障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的眼睛里映着萤石的白光,整张脸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居然会有粉色的树林吗?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低头看到依绫正用手背擦鼻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哦,抱歉。”
“没事,习惯了。”依绫擦掉鼻子上沾到的一点细灰,语气平静。
她刚才正在用自己的扫描系统分析项圈的构造,试图找到拆解它的方法,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突然弹起来的球。
“对了。”野火重新坐回石板床上,恢复了之前那个放松的姿势,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你之前说还没有你拐不走的人,莫非这位安德小姐也是你拐走的?”
“不。”安德抢在依绫之前回答,“是我自己要求加入的。”
“你这小黄人,魅力还真大啊。”野火的目光重新落回依绫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依绫抬起手,把隔热服的兜帽往后拉下来,又把防毒面具从脸上摘掉。
白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散出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她露出一张清冷精致的脸,淡紫色的眼睛在萤石光下格外明亮。
“还不是这里太热了。不挡着点,我就要变成烤肉了。”她把兜帽重新拉上去,但没有再戴防毒面具。
“你还蛮有趣的。”野火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依绫终究是选择了放弃。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石板床的另一端,和野火面对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项圈弄掉?既然你在这里待了两百多年,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野火见依绫是真心想帮她,沉默片刻后开口了。
“猪人王手里有一份契约书。那个东西能控制我的所有权和命令权,是历代猪人王的继承品。上一任猪人王死后就传给了现在的猪人王,他一直拿在手里形影不离。”
“那这东西怎么能拿到?”
野火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大概每过七天,他会带一批人过来,让他们相互比拼。最后派我或者别的东西去收割最后活着的人。如果他想要命令我的话,大概会把契约书拿出来,不放手。”
依绫听完这段话,在脑子里快速分析。每七天一次,也就是说有固定的周期。猪人王会亲自到场,而且会拿出契约书。
按照野火的说法,他在那个时候会对被囚禁者行使命令权,也就是斗兽场的运作模式。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按上次的日期来算,就在这两天。”野火看着依绫,那双浅橙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想做什么?”
依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太久有些发僵的膝盖。“骨汐,安德,我们先回去一趟。野火,两天之内我会再来。到时候你的契约书,我会拿到手。”
野火看着依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出现就大言不惭的要带自己走。
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随你。”
没有道谢,没有感动,没有“你一定要回来”之类的煽情台词,只有这两个字。这是野火的方式,不多说没必要的话,也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依绫朝野火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安德和骨汐跟在她身后,几个人穿过走廊,从墙洞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