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兰斯缓过神来时，脚下已经踩到了实处。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背，刚才那种骨头从里面往外生长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了。眼前有阳光，正从一扇高窗里照进来。他顺着光看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面。墙边挂着织有家徽的毯子，书柜嵌在石墙之中。看上去，是哪家贵族的住处。不过这里的窗户又高又窄，墙体也厚，和奥斯特拉那些习惯引入海风的建筑差别不小。连桌上的灯架都用着分枝烛台，兰斯一时没找到熟悉的魔晶灯。
很多年以前？
景石跟了下去，才发现那处庄园比刚才看到的要大得多。这些字大大小小，各有各的想法，一页页写满了，看上去倒像是符文书一样。女孩对那里很熟，经过正在擦栏杆的男仆时，仰头叫了一声。他刚冒出这个念头，房间里便传来一点动静。景石也顺着看了一眼。
女孩先朝回廊看了看，确认远处没人，才蹲到兰斯旁边，把手伸进上面的石缝。罐里装着银蓝与白色交杂的矿粉，倒进枪身前端的大槽时，槽边的阵纹短暂地亮了一下。女孩连忙转过身。她得抬高手臂才能够到把手，握住以后，又用肩膀抵着这扇对她来说过于窄小的门，费力地推开一道缝。
“奥伦小叔，今天又在修树呀？”
她把男孩扶起来，先看了看他的手掌，确认没有受伤，才松开手，语气里也带上一点认真。
“弩箭吗？声音好小啊。”
女孩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连桌旁的脚凳都没用，两步跑到门后。
“巴尔萨泽他在干嘛！”
现在，自己看到了他的童年。那些人变起脸来，也太快了吧。景石看得出来，女孩还没有就职，没有以太代偿的存在。她撑着草地，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有说出话。
“这个是什么呀？”
转过头，兰斯就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桌子前面，看着只有五六岁，双脚还够不到地面。更让他在意的，还是这把手枪。一排书脊先变得模糊起来，紧接着，前方的石墙也缺了一块。景石就看到小女孩忽然间放慢了脚步。
“他改了推动方式，用上矿物了，你闻出来了。”
兰斯往桌边走近了一些，越看，越觉得熟悉。门里面是一条长廊，走过了转角以后，前方都亮了起来。
“去吧。”
最后放进去的，是一大块能够吸附以太的灰白矿质。
“你就知道他又躲在那里头。”
再加上那一张跟自己相似的脸，他终于知道，血脉里翻出来的那段信息，对应的是谁了。她朝石缝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佩服，又有些不甘服输。当初在戏命师的职业信息里，对方留下的提灯人一直戴着面具，不知道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殿下，您的字，估计还需要去练很长一段时间。”
绕开了水池以后，走出去很远，女孩走到了庄园的大树林里，那里很隐蔽，庭院里的人根本不会来这里。他看向了门口，立刻明白了过来。女孩没急着装填，先把炼成盘放平，从小瓶里取出铜蕊石碎粒，又添了几片空壳晶。她又跑向下一处，朝推着木车的女人挥了挥手。女孩赶紧把枪放回袋子，胡乱一拢，用脚把布袋推进石缝，再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话刚说完，两边的脸颊就被抓住，往里扯了一下。
一个长着绿头发的大男孩坐在前面，显然也被刚才那声响吓到，随即跌倒了。女孩举起了枪，对准旁边的一棵树，半眯着眼，正想试试刚刚炼成出来的成果。
这小孩，怎么跟自己这么像？赫尔维娅动了动鼻子，脸上忽然间露出了笑容。脸颊还有些圆圆的，眉眼却已经能够看出轮廓。况且，那个信息里如果隐藏了什么秘密……赫尔维娅插了那么一句，她看到这根断枝，只能用自己陌生的东西来形容。女孩笑得很得意，赫尔维娅气得伸手去拍她的手背，两个人就在兰斯旁边闹了起来。景石将那件事记在心里，继续跟着他走。
缝隙才够一人通过，小小的身影就钻了出去。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神情认真了起来。那东西在借着矿物驱动术式，具体的发射方式还有待观察，但它呈现出来的样子，太眼熟了吧。
“说什么小话呢？你以前就专门欺负哲人的人。”
等光芒散去之后，盘上正好多出几枚黄铜色的子弹，旁边留着炼成前分离出来的残渣。女孩正好跑上了台阶，朝花园去了，鞋底踩过碎石路，发出一串重响。
“是你设计出来的，你叫它……”
女孩对那个评价完全不以为意，反而扶着桌沿往前凑了凑，露出笑脸。男孩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好像看不见兰斯一样，写完了最后几个字，立刻把笔放下，将羊皮纸举了起来。赫尔维娅拍了拍裙子，等静下来以后，注意力又到了旁边这一根断枝上。
“玛莎阿姨！”
他再向前看去，女孩显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些变化。男孩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低下头，将笔尖在旁边的水盂里蘸了蘸，继续往羊皮纸上写字。琳娜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看着他坐不住的样子，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女孩已经转过了拐角，推车女人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兰斯盯着他的脸，越看就越惊讶。
“那琳娜老师，我现在能去玩了吗？”
男仆直起了身，笑着跟他问好。巴尔萨泽的话顿住了，看了看这根断枝，又看向了赫尔维娅，最后嘴唇动了动，还是叹了一口气。但女孩将它拿起来的时候，景石甚至下意识地看向了握柄底部。
巴尔萨泽。
她伸手接过纸，先看最下面的一行，再往上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里，果然能取出来一个装填用的匣子。女孩一路都没有停过，连水池旁边那个低头清理落叶的老仆人，也打了招呼。景石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中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巴尔萨泽听她问起了自己的作品，刚才那点严肃很快没有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赫尔维娅，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子很危险？”
“砰！”
疯王，巴尔萨泽·洛特。
妇人把纸往桌上一放，语气还尽量委婉。阵纹亮起来以后，放在里面的材料很快散开。景石转向另一边，刚才的这位男仆也一样，脸上已经只剩下了冷漠。那个空间正跟着这个孩子往前走，自己留在这里，就要跟着一起被崩解开了。景石可不想试试崩解之后会去往哪里，可能会回去，但那边还在改造身体，他可不想再体验一下这种疼痛。女人停下车，给他让开了路，语气也很是温和。枪口亮了一下，树下随即响起了断裂声。对方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神情冷淡，随后低头继续推着车。这处空缺继续扩大，连琳娜都开始失去形状。
就必须去遵从等价代换，更没有办法凭空炼成。可眼前那一把，握柄和上方的枪身轮廓，都太像现代手枪了。修剪过的绿篱沿着道路排开，绿篱尽头还连着回廊的几栋楼，花园中间留着一座水池。虽然用料显然不一样，外壳下面还有术式。
“写好了。”
他的眼睛却已经朝门口看过去。她往兰斯身后探出头，刚才的惊吓褪去了，好奇心就涌了上来。他直接跟了出去。边俊却没有跟着笑。
“叫它火铳吧，离你真正想要做出来的，还差一点。”
随后，他把盖子旋紧，用袖口擦过额头，终于有空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身后突然间传来的声音，把他吓得手一抖。景石还在琢磨这一句称呼，忽然发现书柜的边缘淡了下去。景石站在旁边，已经看得有些出神。女孩将子弹收进弹匣，再从布袋里拿出一只小罐。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再联想到弗拉梅尔所提过的炼成痕迹，景石已经很难把自己跟疯王之间的联系，只当成普通的血裔来理解了。
殿下？
景石又看向了女孩。那个世界有炼金炸弹，也有着枪炮一类的东西，但是款式跟他上辈子见到的这些差别比较大。一个布袋很快就被拖了出来。这是一把枪。一根枝条斜着掉了下来，砸进草地，带着叶子晃了几晃。女孩将袋口摊开，里面装着刻好了阵纹的炼成盘，几只小瓶、细钳和刻笔用旧布裹着，边上还压着一本卷了角的册子。景石却在经过木车的时候，脚步稍微快了一点，转过头看向那个推车女人。都是没有就职的人也能够借助外物使用的炼金工具。女孩盯着那几个交接的位置，中途还拿刻笔补了一下，额头渐渐冒出了汗。
那一段记忆是在返祖的时候，从自己的血脉之中出现的，那绝对不正常。如果单纯论血脉辈分，自己最应该析出的记忆，应该也是摩洛克才对。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里的这些人，也习惯了这些回应。
“巴尔萨泽，你真的是个炼金天才。不过我可是未来的哲人，我一定会超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