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睨的声音随即接上,清冷庄重:“妖主,上林子及政云二位前辈,是以身殉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他们是以死,换取我们妖族的未来。”
桑河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善待其族。”
“同时,继续派出我族精锐,命他们前往人族疆域夺取木系灵物,死伤不论。”
仅凭上林子和政云的死,还不足以让人族彻底放心。
正魔两道的联手之势必须被打破,而打破它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妖族“虚弱”到不再构成威胁的程度。
只有死伤足够惨重,正魔两道才会彻底放下对妖族的戒备。
“是。”
花睨郑重地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瘴安从那座宽大的王座上适时地开口了。
“妖主,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麾下本计划在月眠谷当死的商妃、阿木二人,皆已通过各自的手段存活。”
“其中,商妃下落不明,而阿木已归返王庭。”
“不知该如何处置二人?”
桑河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讶。
他思索了数息,随即摆了摆手:“上林子、政云二人既已殉身,便不必再命阿木二人重返人族疆域。”
“若反复派同一批妖族深入险境,反倒容易引得人族怀疑我们目的。”
“商妃与阿木能够逃脱,当是意外。”
“阿木虽说未按王庭计划死于月眠谷,但其毕竟不知我等真正的谋划。”
“对他而言,他只是奉命取药,遭遇埋伏后拼死突围,对王庭而言,这便算是功臣,若此时论罪处置,不免寒了各族之心。”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便参照悬次、悬鱼二人的规格进行封赏,彰其忠勇。”
“至于商妃……”
桑河的眼神闪了闪,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很深。
“商妃毕竟是化形中期,其待遇不能只等同于悬次之辈。”
“他们二人能够从遮月烟幻大阵和两具四阶中品傀儡的夹攻下逃脱,则必定身怀某种宇道手段。”
“或许她已在传送过程中跌入虚空乱流,暂时无法返程。”
他略一思忖,续道:“一则,加派人手搜寻商妃踪迹,尝试将她找回。”
“二则,对其在迷雾妖山的亲族开特例,可选拔一人,进入王庭。”
十六位王庭成员互相对视,或微微颔首,或以目光示意赞同。
桑河的处理确实妥当,既不寒了人心,也不误了大事。
“便如此。”
桑河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十七张王座,望向暗殿深处那些在阴风中轻轻摇晃的人皮灯,他心中波澜微起:
“接下来……”
“万事已备。”
“只欠东风了。”
……
……
流沙河从不停留。
它浩浩荡荡地,携带着时间的伟力,细细密密地逝去,不带着一丝一毫的留恋。
而定陵山上的青草,也同样青了又青,黄了又黄。
三十载春秋,便在这草色荣枯之间,恍惚未觉地流过了。
山间的灵鹤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年在崖畔学飞的幼雏如今已是羽毛凋零的老鹤,守着旧巢,看着新一代的幼鹤在晨光中振翅。
守山的弟子也换了数轮,但管事却是一直未换,仍是刘立、舜林二人。
褒宓也仍旧替周未打理着整座定陵山。
……
她的容貌与三十年前并无二致。
岁月的流逝只在她眉宇间沉淀出一种愈发沉稳从容的气韵。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端坐于殿内的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卷玉简,正听着刘立与舜林二人的禀报。
殿中燃着定神香,青烟袅袅,在晨光中幻化成淡淡的云雾。
殿外的庭院里,几株灵桃树已结了满枝的青果,再过两三个月便该成熟了。
刘立站在殿中,双手捧着一枚玉简,将本月定陵山的灵石收支、弟子轮值、外来势力动向逐条禀报完毕。
舜林则补充了几件需要褒宓亲自定夺的事项,方家新到的一批弟子安置在何处、荡魂谷轮换的驻守修士何时启程、以及数位受伤的结丹修士需要什么丹药救治。
褒宓听完二人的汇报,将手中的玉简轻轻放在案上,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严孟前辈这几日便会折返,此事,我会与他说明。”
严孟化身自破境元婴中期之后,便在自己的主动请缨之下,被荡魂谷安排到定陵山协助驻守。
此次他短暂离开,一是为了护送一批弟子前往居崖坊市交易所需灵材,同时将一批来自于方家的弟子接往定陵山。
算算日程,这两日便该回来了。
刘立与舜林听后,当即是行礼一番,告辞离去。
二人的脚步声在殿外的青石廊道上渐行渐远,很快便被庭院中的鸟鸣声淹没。
……
褒宓独自坐在殿中,那张毫无瑕疵的绝美面容之上,多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色。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庭院中那几株灵桃树。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越过桃树,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群,最终落在后山深处那一扇紧闭的洞府石门上。
那扇石门已经整整三十年未曾开启过。
她心中思绪万千。
定陵山如今的局势并不算好,随着正魔大战的持续,正魔两道的精锐弟子都折损得极为严重。
定陵山虽是北玄国的重地,但出于大局考虑,开已真君也不可能将太多精锐弟子安置在此处。
如今整个定陵山元地共有结丹修士十四人,结丹及以下修士五千六百余人,但其中仅有一千余人是天器宗的本宗修士,其余皆是方家及荡魂谷两大势力的修士。
对比从前,定陵山元地只有天器宗精锐驻守之时,如今的定陵山鱼龙混杂,各成一体。
方家的弟子有方家的规矩,荡魂谷的修士有荡魂谷的章程,褒宓虽名义上是定陵山的主事,但她毕竟只是结丹后期的修为,若非是周未的影响,她甚至很难让两方势力的结丹修士表面听从调遣。
真要论起实际战力,如今的定陵山恐怕不及从前的五成。
这便是褒宓所忧心之事。
外来弟子过多,对她而言,实在难以管辖周全。
“不知夫君……何时能够出关……”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正思索之际,忽而感应到了一阵磅礴无际的天地灵机在定陵山上空凝聚。
那灵机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就像是天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将方圆不知多少万里的灵气尽数吸扯而来。
褒宓猛然转身,望向天际。
“那是?!”
她失声惊呼,随即心中猛地一跳:“夫君?!”
便在这一刹那,整个云雾界的元婴后期修士,尽皆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齐齐从各自的洞府、宗门、秘地中飞遁而出。
方家族地深处,一座悬于半空的赤金色楼阁之中。
方邑正盘膝端坐,面前悬浮着一尊缩小到尺许高的熔傀炉,炉口吞吐着奴道道韵,正在淬炼一具新铸的四阶傀儡。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已有数日,周身气息沉稳如山,眉宇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然而那阵天地灵机涌动的刹那,方邑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霍然站起身来,身形一动便已从楼阁中飞遁而出,悬浮在方家族地上空千丈之处。
他放出神念,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感应着天地气机流动的方向与强度。
神念感应中,北方的天际线上,天地灵气正如百川入海般向着某个方向疯狂涌去。
方邑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暗道:“又有人……在破境元婴后期?”
北寒国,龙虎宫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四壁以空间灵材铸就,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宇道铭文。
烛宇真君盘膝坐在密室正中,穷宇镜悬浮在他面前,镜面上流转着暗银色的宇道道韵。
天地灵机涌动的瞬间,烛宇真君骤然睁开眼眸,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至极的光芒。
他的神念穿透密室四壁,穿透龙虎宫的层层禁制,直入云霄。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神念,低声自语:“周未……在破境?”
……
……
北玄国、宋国、大草原的灵气在这一刻都被凝聚一空。
正在修炼的修士们同时感受到了灵气的骤然稀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穹探下,将天地间的灵气尽数攥取。
而那些被攥取的灵气,正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北玄国,定陵山。
天器山,主峰之巅。
道剑真君一身素白道袍,凌空而立。
他仰头望着天际那翻涌不息的灵气洪流,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感叹。
“三国疆域……”
他低声喃喃,“竟能引动三国疆域的灵气……”
“这便是……天运的加持?”
他修行近千年,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也亲眼目睹过数位元婴中期修士冲击元婴后期的场面。
寻常元婴中期修士在破境元婴后期之时,引动一国灵气便已是极其困难。
而引动三国疆域的灵气者,他从未听闻。
修士步入元婴境后,每一次破境都会引动天地灵机。
引动的范围越广,也意味着此人突破后的潜力越大。
周未在当年突破元婴中期之时,便已引动了北玄国六州灵气的共鸣。
如今他破境后期,站在整个云雾界的顶峰之时,引动的灵气自然更为磅礴剧烈。
……
……
定陵山内。
洞府之中,周未的肉身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阖。
而在他的肉身上方三尺之处,他的元婴已然出窍,盘旋于半空之中。
那元婴与他本人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晶莹剔透。
元婴盘膝悬浮,周身三百零九对窍穴尽数洞开。
那一股被天道意志凝缩到极致的灵气,此刻正如天河倒灌,丝毫不加节制地涌入元婴体内。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元穴正在发生奇异的质变。
原本储存在元穴中的元力,品质节节攀升。
元婴后期的关卡,那道横亘在无数元婴中期修士面前的天堑,对于周未而言却像是一道虚掩的门。
他积蓄的底蕴,化作此刻摧枯拉朽的力量,将那扇门一推而开。
……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等疯狂的灵气虹吸才终于是缓缓停止。
高空中翻涌的灵气云层开始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定陵山的群峰之上。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失去了牵引之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回流向各自来处。
天地之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周未的元婴缓缓降下,没入肉身之中。
元婴归窍的瞬间,他的肉身微微颤了一下,周身三百零九对窍穴齐齐一振。
九泉元珠仍在他的丹田中转动着,毫不停歇地向着他的身躯灌注元气。
那一股股精纯的元气如涓涓细流,填补着刚刚突破后窍穴中尚存的空隙,巩固着尚未完全稳定的元力品质。
直至元气容纳达到极限,窍穴中再也塞不下一丝一毫的元力,周未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寿六百五十三岁……”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轻轻回荡,“成元婴后期,终得圆满。”
……
……
周未神魂内视,将神识沉入丹田深处。
元婴正安安静静地盘坐在丹田正中央,周身三百零九对窍穴赫然已尽数打通。(注:元婴共三百零九对窍穴)
元穴之中,尽数填入了精纯至极的元力。
韵穴之中,则同样置入了三百零九缕剑道道韵,每一缕都在缓缓流转。
整个元婴,便如同新生婴儿之躯一般,完全圆满,完全自然,完全如一。
周未略一抬手,一缕元力便自他的指尖散逸而出。
那元力呈深邃的乳白色,在指尖盘旋流转,仅仅是一缕,散发出的威压便让洞府中的空气为之一凝。
他稍作感应之后,心念微动,那一缕元力便化作一道微小的气旋,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元力品质已达到元婴中期时的四倍余,”
周未暗暗想道,面上没有太多惊喜,“正在我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