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没有嬴政和蒙恬的插手，这场与希腊城邦的对决马其顿也拥有极大的胜算。
奉行小国寡民之治的城邦，几乎没有常备兵卒，能上战场的士兵都是临时拿起武器的普通公民，又怎么可能敌的过拥有常备军并且极其尚武的马其顿王朝呢？
不过，嬴政打从决定插手这场战役开始，所图便绝不只是简单的胜利。
奉嬴政之命，蒙恬在训兵时毫无藏私的拿出了毕生所学。
马其顿人身强体壮，素有尚武之名，又以铁桶军阵闻名希腊，在适应起大秦严苛却凝聚力极强的军阵训练时拥有天然的优势。
在整兵的短短几月里，马其顿这三万人的军队堪称在原本的基础上再次脱胎换骨。
“匪夷所思……”
腓力王双手撑住栏杆，双眸紧盯着军队的方向，口中禁不住低声喃喃。
这些日子以来，他并非第一次如此震惊。
但在下一次见到这支熟悉又陌生的军队时，他仍然会忍不住发出新的叹息。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我亲眼见一见你所率王国的士兵，我无法想象那将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腓力王重重的拍着嬴政的肩膀，大声赞叹道。
嬴政懒得计较他过于不拘小节的粗鲁，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开战在即，你最好尽快与他们磨合，蒙恬为辅，这场战役的主帅，仍然是你。”
腓力王哈哈大笑了起来，满心不以为意。
“本王的军队，用磨合这个词未免不恰当了，政，你着实多虑了，且在家里等待着本王大胜归来的消息吧！！”
次日。
亚历山大又来见了嬴政。
自打腓力回来之后，或者说自打嬴政和腓力密谋了些什么后，他们二人单独见面相处的机会就变的少之又少了。
开战在即，亚历山大作为此战中担当突击重任的联军左翼指挥官，忙碌程度不下于蒙恬，自然也无法日日来寻嬴政读书探讨。
他对此颇为失落，不过在见到蒙恬将马其顿军队整顿的肃然规整时，也更加绷紧心弦，不敢放松。
他所率领的‘王伴骑兵团’因为作战方式的不同，并未参与到蒙恬的训练中，基本由亚历山大自行操练。
而亚历山大本人则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好胜心，不愿落于蒙恬之后，故而这些时日几乎住在了兵营里。
而今，马其顿士兵即将出征，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跑来找了嬴政。
“嬴……”
对于他的到来，嬴政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翻了一页书。
“在我们那里，人们以名而非姓氏互称，吾单名政，你可同你父亲一般唤我之名。”
亚历山大抿了抿唇，走近了些，认真的看向他。
“我可否知道您与我的父亲达成了什么样的约定？如果此战马其顿取胜，您是否会永远留在这里？”
嬴政淡淡道。
“无法保证的事，我不会做出许诺。”
亚历山大眼睛微垂，流露出一抹失落，似乎还欲再说些什么。
嬴政却合上了书，抬头轻缓的唤了他的名。
“亚历山大。”
他微笑了一下。
“去吧，带着胜利回来见我。”
……
希腊城邦联军与马其顿的军队最终在喀罗尼亚进行交战。
这场战役故史称喀罗尼亚之战。
腓力王亲自指挥联军右翼，对战雅典军队，蒙恬坐镇中央，对阵希腊步兵团。
而亚历山大则率领联军左翼，面对希腊联军的最强精锐‘底比斯神圣军团’。
腓力王按照计划，对阵僵持后佯装不敌，节节败退，诱敌深入。
亚历山大双眸时刻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全场的战况，座下布塞菲勒斯嗅闻到了战场的血腥，亦是兴奋的鼻翼嗡动。
他合上双眸，手攥成拳，脑海里再度浮现了临别时嬴政的那句话。
亚历山大的呼吸几乎顷刻加重，热血翻涌了起来。
他骤然睁开双眼，重重的一夹马腹。
“冲阵！！”
王伴骑兵团几乎已经如他半身，呼吸间便紧随而上，正面冲入了慌乱间暴露的底比斯神圣军团。
于鲜血厮杀的喷涌间，赫菲斯提翁禁不住偏头看向了亚历山大。
作为从小几乎与亚历山大形影不离相伴着长大的朋友，他对亚历山大的了解绝不比他自己要少。
他能够强烈的感受到，此时此刻的亚历山大，在无与伦比的渴望着一场胜利。
这令他有些新奇。
思及此，赫菲斯提翁忍不住有些发笑。
亚历山大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天之骄子，他天赋卓绝，就连享誉希腊的学士亚里士多德都要为其折腰。
人们总是在说，马其顿太小，有朝一日他必然要去征服更大的世界。
这样的亚历山大，必然该是一个极其渴望胜利的，野心勃勃之人。
可赫菲斯提翁仍然认为，亚历山大并不是一个受‘好胜欲’所驱使的人。
他享受胜利带来的荣誉，可却也并不会为一场失败而懊恼。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般带着滤镜看亚历山大，没有任何人为亚历山大此时展露出的好胜欲感到奇怪。
赫菲斯提翁收回思绪，摇摇头失笑。
“若说是有谁能给亚历山大带来改变，恐怕也就只有那位……”
……
对于整个希腊半岛的城邦来说，这或许是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可归根结底，双方的军队和精锐都非常有限。
马其顿军三万余人，希腊联军三万余人，双方精锐各自不过数千。
亚历山大和底比斯神圣军团的交战来的乍然，结束的也迅猛。
这一战亚历山大不遗余力，展露出了绝佳的军事统领力，在迅速击溃了希腊最强战力底比斯神圣军团之后，他半刻也没有为这份伟大的胜利欢呼驻足，而是立刻调转阵型，包抄此时已经深入的雅典军队。
不过，与战前有所出入的时，负责诱敌深入的腓力王忽然一转佯退之势，转而反击雅典军。
蒙恬与亚历山大几乎第一时间都察觉到了雅典军队位置上的出入，他们并未如计划一般被与大部队完全分隔开。
蒙恬多年浸淫战场，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腓力王的心思。
亚历山大极其漂亮的胜利带给腓力王的，或许并不是什么纯粹的欣喜。
昔年亦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腓力王不甘于风头全被亚历山大出了，于是提前结束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希望通过亲自击败雅典军来夺回瞩目。
“愚蠢——”
蒙恬脸色发绿的暗骂了一声。
军中素来最忌将领不服从军令，可偏偏这个私自改变了计划的人是腓力王本人！
若此时是大秦军队，蒙恬必会宰了那个自作主张的将领以儆效尤！
不过，马其顿和希腊终究实力差距悬殊，即便有腓力王的些许变数，也没有改变终局。
希腊的军事力量在此役后被基本摧毁，马其顿取得了一场漂亮的完胜。
与此同时，远在马其顿王宫的嬴政缓缓翻过一页书，抬眸深深望向了远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
如果腓力王真的能够遵从他们之间最初定下的计划。
他合上书，收回视线淡淡道。
“如果你的野心仅止于此的话，那么尔等得胜归来之时，便是朕离去之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案上沉寂的玉玺忽而再次闪烁了一抹微光。
……
腓力王用事实证明了，他的野心何止是仅止于此。
他在此战后表现出的胆怯简直是完全丧失了他前半生悍不畏死的征战之勇。
或许是上一场他被打断了腿狼狈退回王都的败仗击溃了他心气，使得他再没有了更进一步的勇气。
即便雅典派出的精锐几乎尽丧于这一战，但很快却传来了雅典正在武装城中居民和奴隶，准备拼死也要从腓力王手中守护城池的消息。
腓力被大大惊住，于是即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勒令军队驻足。
亚历山大震惑的去见了腓力王。
“父亲，您为何下令驻军？胜利已然近在眼前了啊！！”
腓力红着脖子掀翻了桌案，怒声道。
“亚历山大，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希腊已经派人来投降，答应了臣服马其顿！！”
亚历山大咬牙大声道。
“可我们如果再向前一步，便能够彻底征服希腊，将此处半岛纳入马其顿的国土！！那才是……要的真正的胜利！！”
他含混了其中的名字，腓力王却似乎更受刺激。
“你知道什么！！雅典人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他们的舰队和防御都还没有损坏，如果要和我们鱼死网破，拖下去失败的只会是我们！！”
他似乎在刻意强调些什么，独目中闪烁着狂热和兴奋。
“是啊，这已经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光荣伟大的胜利了！就连雅典都投降愿意奉马其顿为希腊霸主了，我已经做到了先代从无人能做到的丰功伟绩了！！”
亚历山大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的望向了腓力王，失望和愤怒翻涌着暗藏。
年轻的王太子已然有着一双洞察世间的眼，他看透了年老的父亲深藏在满身伤痕之下的犹疑不定。
事实上，若是曾经的马其顿，或许亚历山大会持有和腓力王相同的看法。
因为曾经的马其顿军纵然很强，或许也能够取得这一战的胜利，但必然会是一场惨烈的胜利，彼时，即便是他想要再进一步，马其顿的军队也已然做不到了。
可腓力王却十足缺乏对如今马其顿军的了解。
他在蒙恬练兵的那些时日里，除了最开始，尔后鲜少踏足军营，日日纵酒寻欢，在最后的磨合阶段，也全然傲慢的拒绝了。
故而，他不明白。
如今的马其顿军，像是一艘燃烧着烈火的战舰，他们拧成一团，又充满着悍不畏死的战意，没有什么能够挡住这样一支饮鲜血为胜利的军队。
希腊城邦大势已去，他们绝不可能挡得住这样的马其顿军。
但，这一战的主帅归根结底是腓力王。
亚历山大即便战绩卓然，也终究是过分年轻的王太子。
蒙恬即便坐镇大军，也终究是个临时担纲的外来将帅。
腓力王大手一挥，按下了暂停键，摆出了极其友善的姿态迎接了雅典派来求和的使者。
希腊的使者们自然对他极尽吹捧，开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来庆贺这份伟大的和平协议。
对于腓力王提出的各种条款，希腊一方无有不从的，腓力王因此倒是狠狠过了一把瘾，出了一口曾经被这些傲慢的希腊城邦瞧不起的怨气。
可事实上，希腊一方原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们心知肚明，假如此时腓力王想要更进一步，他们也只有俯首称降这一条路可走。
与此同时，在宴会大开的中途，蒙恬自请卸甲，尔后不辞而别了。
亚历山大冒夜匆匆追了出去，在即将要追出军营时，被蒙恬喝止了。
“亚历山大殿下，送到这里吧，您可以回去了。”
亚历山大望着那黑沉高大到几乎融进夜色的身影，面上露出一抹痛苦。
“我无颜回去见他。”
蒙恬并未答话，只是微微朝他一颔首，便转身离去了。
亚历山大胸口抽痛，步履却沉重的宛如千斤坠下。
他追不上，也不敢再追。
……
马其顿王都城外。
等待在那里的嬴政与千里奔袭而归的蒙恬会面了。
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冷淡的扯了下唇。
“看来，腓力王已然选择了他想要选择的路。”
蒙恬沉默的颔首，微微咬牙。
“陛下，若是大秦将士们在……”
他的陛下曾坐拥天下，而今却要寄人篱下一般过这等憋屈日子！！甚至连军令都被人满不在乎的违逆！！
蒙恬恨自己势单力薄，若是他能够分身，恨不得分出去个十万八万的，组建一支完全效忠于嬴政的队伍，为他征战天下，打下他目之所及的一切土地！！
“走吧。”
嬴政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腓力王的决定并不能说全然有误，尽早止戈带来和平于黎民众生也同样并非什么坏事。
只不过，比起那些脆弱的协约，他从来更信任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他与腓力王，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