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王济舟就下令封存了电台，全军进入绝对静默。
直到入冬后大雪封山，草根树皮都被啃光了，实在熬不下去，王济舟才允许每天开机半小时。
而且是只收不发，试图从日伪军的明码广播或周边电讯里捕捉一点敌情，看看能不能摸黑下山抢点粮食。
结果除了漫天的无用信息和鬼子的各种调动，一无所获。
崖洞内一片压抑的喘息声，角落里传来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一名裹着破羊皮袄、左臂吊在脖子上的瘦弱汉子撑着岩壁站起身。
他是支队的一大队大队长，周庶。
“支队长，乱石谷的血仇，弟兄们做梦都没忘。”
周庶看了一眼干草堆上气息奄奄的伤员，眼圈泛红，咬牙道：“可现在外头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山里连只野兔的脚印都寻不着！昨晚三班的老王活活饿死在哨位上，至死手里还攥着把雪沫子！”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小鬼子进山，咱们这一百七十多号人全得交代在这崖洞里！”
周庶说着话锋一转，“总这么等死不是办法，要不我今晚带十几个还能动的弟兄下山，去七家子镇外围摸一下鬼子的运输队，抢到粮食就回！”
“胡闹！”王济舟毫不犹豫地喝止，“现在大青山外围全是关东军的封锁沟和铁丝网，日军第9守备队就在平川一带集结！你们饿得连枪都端不稳，这时候下山去碰鬼子运输队，跟拿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白白送死！”
“那你说咋办？！”周庶脖子上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嘶吼，“难不成大伙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伤员咽气，全窝在洞里烂掉？！既然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宁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绝不窝囊地饿死在耗子洞里！”
几名骨干战士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步枪，眼里满是拼命的狠劲。
与其饿死，不如拉个鬼子垫背！
王济舟死死抿着干裂的嘴唇，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咔咔作响。
他又何尝想看着弟兄们饿死？
可他是支队长，他得为这老黑山里最后一点抗联骨血负责！
一旦因为回电中计泄露自身位置，关东军的山炮能把这座崖洞轰成平地！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守在电台旁的通信员小刘突然低呼一声，猛地把手里的铅笔拍在石台上。
“支队长！大队长！你们快看最后这一段！”
小刘举着刚译出来的半张草纸，手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方刚刚耗尽最后一点电量发来的补充电文！他们……他们好像猜到咱们不敢回电！”
王济舟眉头紧锁，一把夺过草纸。
借着微弱的松脂火光，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无需回电。明日正午，老黑山南麓野猪沟口老榆树下，留高粱米两袋、步枪弹一百发。我部后撤二十里，物资自取便是，绝无跟踪意图。】
轰！
短短两句话，让王济舟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需要回电？不需要暴露电台方位？
甚至连面都不用见，直接把粮食和弹药放在山口，人主动后撤二十里？！
这完全违背了日军诱捕围剿的所有战术常理！
“支队长，这……”周庶凑过来扫了一眼，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两袋高粱米，一百发步枪弹！这要是真的，洞里的伤员就能活命了！”
“万一是小鬼子的新花招呢？”王济舟眉头紧拧，下意识想要否定，“野猪沟虽然地势开阔，但如果鬼子在周围雪窝子里埋伏几个神枪手和机枪组，去取粮的人就是活靶子！”
“就算是鬼子的圈套，老子也认了！”
周庶一把抓起靠在石壁上的辽十三步枪，眼睛红得吓人：“刚才我说要去抢鬼子运输队，你说那是十死无生！现在人家把粮食放在野猪沟口，哪怕外头真有鬼子伏击，凭咱们对老黑山地形的熟悉，只要看一眼不对劲立马就能撤回来！”
“老王！算我求你了！洞里那三十多个伤员熬不过明天晚上了，拿几条命去赌两袋救命粮，这买卖划算！”
洞内一百多双深陷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王济舟。
没有一个人说话，可人人眼里都盼着条活路，压得他心里发沉。
王济舟低头看着草纸上那行字，脑海里不断盘算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关内陈部”指挥官。
不逼迫、不试探、主动亮出底牌、给予最大的安全距离。
这份手笔与气魄，绝不是承德那个阴险狡诈的安藤忠一郎能装出来的！
半晌，王济舟吸了口冷气，咬紧牙关拿定了主意。
“不用等到明天正午。”
王济舟将草纸捏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自己的步枪：
“如果是鬼子设伏，今晚半夜他们就得提前进野猪沟挖雪坑潜伏。如果是真同志送粮，明天一早就会派小部队过来投放。”
“铁柱，挑十个枪法最好、体力尚可的弟兄，把洞里最后那两块熟牛皮煮了吃掉！今晚三更咱们就出发，提前摸上野猪沟北侧的鹰愁崖高地！老子倒要亲眼看看，来的到底是关内的友人，还是披着人皮的东洋恶鬼！”
带着周庶等人走出崖洞前，王济舟借口检查装备，独自走到干草堆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探了探那个十六岁小战士的鼻息。
只剩下游丝般的热气了。
这是老支队长的亲侄子，乱石谷突围时，老支队长把这孩子塞进他怀里，让他无论如何给老王家、给支队留下一颗种子。
王济舟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渣。
这是他省了整整五天的口粮。
他捏碎饼渣，一点点塞进小战士干裂的嘴唇里，再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去化开。
做完这一切，王济舟掀开自己破烂的棉袄下摆。
在他精瘦的腰腹间，赫然绑着两颗擦得锃亮的九七式手榴弹，拉火环已经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死死系在他的左手小指上。
刚才在洞里，他没有告诉周庶实话。
野猪沟北侧的鹰愁崖确实视野极佳，但那也是一条死路。
一旦日军出动超过一个中队的兵力包抄，崖上的人根本无路可退。
明天，他会让周庶带着人留在后方二线接应，自己独自一人下崖去取那两袋高粱米。
如果树下真是关内同志留下的救命粮，他背回来，这一百七十号抗联火种就能活。
如果树下埋伏着日本人的机枪，他就会在冲过去的第一时间拉响腰间的手榴弹，用漫天火光给后方的周庶发信号，让他们彻底死心，退回深山等死。
王济舟紧了紧腰带，最后看了一眼洞内这群相依为命的弟兄，转身一头扎进了漫天呼啸的暴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