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荣府的时候,荣家人早已在堂中等着了。
荣家有家规,男子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舅舅舅母膝下只有荣景琰一子,是以荣家人口格外简单,统共也就四口人。
荣老太爷见到沈知鸢,立马眉开眼笑,“囡囡,快来外祖父身边。”
沈知鸢从云苓手里拿过一个红盒子,递给荣老太爷,“外祖父,我给您带了个小东西。”
荣老太爷拆开那个红盒子,从里面取出那个陶瓷小人,“囡囡,这娃娃……。”
沈知鸢微微俯身,将脸凑到陶瓷娃娃旁边,学着娃娃的样子笑得明媚,“是不是和我很像?那老翁说去年在龙舟赛上见过我一次,前两天心血来潮做了一个出来,没想到让我撞上了。”
沈知鸢眨眨眼,“我知道外祖父对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给您买个娃娃,解解您对我的相思之苦。”
“好好好,外祖父一定好好珍惜这个小囡囡。”荣老太爷被她逗笑了,随即立刻又板起脸来,“不过,你还是得经常来看外祖父。”
沈知鸢见荣老太爷将娃娃收了起来,直起了身子,“那当然,我也是很想念外祖父的。”
荣老太爷这才重新挂上笑容。
荣令轩尤其爱棋,沈知鸢给他的礼物便是一本棋谱。
荣令轩眼前一亮,“知鸢有心了。”
沈知鸢望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余氏,拿着玉轩阁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舅母,这是我送给您的暖玉镯子。”
余氏的气其实已经消减大半了,又见到她这幅样子,根本狠不下心来,终是接过她手中的盒子,“知鸢,舅母只是气你不听话,若是你当时听了舅母的话,便不会有这两天的祸事了。”
三个月前,沈知鸢来参加荣老太爷的六十岁大寿。
余氏当时劝她不要太听沈墨坤和陈氏的话,说宫里赏赐的和荣府送过去的东西,不要都给了那对黑心夫妻,要自己留一些。
还提醒她马上就要及笄了,让她去跟陈氏说一声,今后她的夫婿由荣府来挑。
可那时的沈知鸢最听不得别人说二叔二婶的坏话,更何况余氏时常念叨这些。
那次她没忍住,直接说道:“舅母若是不喜欢,以后不用往定国公府送东西了,我并不缺什么。我的夫婿自有二叔二婶做主,不劳舅母费心。”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余氏再开口的机会,给余氏气得直说再也不管她。
荣景琰在旁边开口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南墙要撞,母亲,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别劝,因为过来人的话,没过来的人是听不进去劝的。”
余氏狠狠剜了荣景琰一眼,“就你长嘴了。”
荣景琰微微抬头望向沈知鸢,“我的呢?”
沈知鸢揪了揪衣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今日出门没带够银子,没买。”
沈知鸢今日在玉轩阁当了一次大头,虽然那个陶瓷娃娃不值钱,但是那本棋谱是个孤本,身上带的钱都花完了。
沈知鸢微抬眼眸偷偷打量荣景琰的神情。
沈知鸢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极了荣景琰,别看他现在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可是十八岁便稳坐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人称玉面判官,要是被他的表象欺骗了,那就等死吧。
其实沈知鸢幼时,很爱黏着荣景琰。
因为表哥与她一样,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只是荣景琰的眼型,比沈知鸢的更加细长。
但她四岁那年,跟着母亲一起回荣府,见到了她此生难忘的画面。
午前还陪她放风筝,玩泥巴的表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刀,嫣红顺着白皙还带着几分软肉的指缝滴落,在地上开出妖冶的花。
地上那人起初还在挣扎,随着血液的流失,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弱,直到一动不动,荣景琰那张淡漠的脸上才重新挂上笑意。
下一瞬,荣景琰那双还未褪尽狠戾的狐狸眸骤然与沈知鸢对上。
沈知鸢下意识转身就跑,慌乱间从临风阁楼梯上滚落下来。
后来沈知鸢休养了数月才能正常出府。
当时的场景对沈知鸢的冲击力太大,从那之后她见到荣景琰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甚至连荣府都不大去了。
哪怕沈知鸢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将人凌迟,对荣景琰还是畏惧。
另外三人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责怪荣景琰。
尤其是余氏,感受到手镯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只觉得心里熨贴。
见沈知鸢如此怯怕荣景琰的样子,开口怼道:“你一个做哥哥的,不想着给妹妹准备礼物,居然还要从妹妹手里要东西,你也好意思?”
荣景琰面对着三人的责怪无动于衷,双眸盈着浅浅的笑意,“我说什么了吗?”
沈知鸢立马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一眼,“表哥,下次我一定给你补上。”
荣景琰淡淡开口道:“行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沈知鸢本就没想瞒着他们,她虽然不能说重生的事情。
但这次的事情,就够给外祖父他们提个醒了。
陈家百年世家,累年财富,偏偏又盯上了她,说没有图谋都没人相信。
四人听到是司徒怀瑾将她救下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荣老太爷的声音里带着点惊疑和不确定,“你是说靖王?”
沈知鸢点点头。
荣景琰没忍住出声询问,“他居然没趁机打死你?”
荣景琰也是有幸见识过两人恩怨的,当初司徒怀瑾那颗门牙掉了,可是过了好几年被嘲笑的日子。
司徒怀瑾每每看见沈知鸢都是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沈知鸢身边一群人护着,他奈何不得。
沈知鸢幽怨的眼神立马投过去,她有那么招人恨吗?
余氏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荣景琰胳膊,“说什么呢,靖王殿下识大体又明事理。以前不过是因为他和知鸢还小,不懂事,现在都长大了,有什么恩怨也就过去了。”
荣令轩觉得余氏说得颇有道理,也跟着应和,“对,不过得好好谢谢靖王殿下。”
沈知鸢听着那句“识大体又明事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明事理,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天理了。
她的小动作落在荣景琰眼中,荣景琰眸色沉了沉。
荣令轩想到京兆府对峙那一幕,脸色倏然沉下来,“知鸢,我想不通沈墨坤夫妇为何要这么做。”
荣老太爷也摸不着头脑,“我们本以为那些绑匪只是为了图财,可昨日沈二小子的表现让我觉得,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荣景琰低头静默了很久,抬眸紧盯沈知鸢,“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打你婚事的主意,他们想让你终生留在国公府?”
沈知鸢还有三个月就及笄了,若此事真是沈墨坤夫妇一手主导,今日这番算计分明是要毁了沈知鸢的闺阁名声。
这样沈知鸢就能一直留在定国公府,成为他们的钱袋子。
沈知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也不对,我可还有一大笔嫁妆在内务府,他们才舍不得放弃,一直想让我嫁给陈慕白,但我没应。”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沈知鸢话说了一半,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