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被春桃搀着,沉着脸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苏婉清,妆容精致,手里捏着帕子,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光。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真是烧糊涂了,怎么忘了苏婉清在外面安插了眼线?
顾明远来了大半天,那两个小丫头一定早就报了上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明远。
顾明远一只手拿着药膏,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显然也没想到有人会来,而且是老夫人。
“哎呀,顾太医也在?”苏婉清一进屋,立刻掩住嘴,神色夸张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语气,那表情,像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奸情。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云昭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能连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太多了,她欠他的已经还不清。
如果今日他被扣上一顶“私通通房”的帽子,他的前程、他的名声,全都会毁了。
就在顾明远放下药膏、张嘴要说话的瞬间,云昭抢先开了口。
“老夫人容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尽量说得清晰,“奴婢从昨夜开始一直高热不退,实在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怕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人去请了顾太医来。顾太医最了解奴婢的身子,奴婢不敢冒风险找府医来,怕耽误了治疗,害了孩子。”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
顾明远转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
云昭不动声色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一瞬,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显然是相信了云昭的说辞,但她依旧十分不满。
她冷哼一声,“矫情。一个外院的打扫丫头,怀个孩子怎么这么多事?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云昭低下头,声音恭顺地响起,“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再劳烦顾太医了。”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暗暗咬牙。
这贱人,真会撒谎。
今日分明是顾明远自己来的,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不信云昭会放弃顾时樾这棵大树,转而投入顾明远的怀抱。
但顾明远对云昭的态度,明显不一般。
一个太医对大哥的通房这么上心,这合理吗?
苏婉清很快注意到云昭脸上的伤,她眼底浮现一抹疑惑。
“哎呀,云姑娘,你的脸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怎么有一道这么明显的巴掌印?谁打的你?”
云昭下意识偏了偏头,想用头发遮住那道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掌印。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是……将军打的。是奴婢惹了将军不高兴,将军才……”
这个时候,她只能这么说,否则,老夫人知道她要逃跑,说不定会立刻杖毙她。
老夫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你惹了将军不高兴?”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神色间满是怒气。
云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一个通房,连伺候主子都不会,还有脸在这里躺着?”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是舒服日子过多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顾明远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老夫人,云昭还在发烧,她现在的身子根本经不起……”
“你再多嘴,跟她一起去跪!”老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将顾明远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顾明远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正要再说,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云昭用眼神示意自己别再说了。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带着那道刺目的巴掌印,嘴唇干裂起皮……模样实在是可怜至极。
顾明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云昭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床柱站稳,慢慢穿好鞋,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知错,这就去祠堂罚跪。”
老夫人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苏婉清立刻跟上,嘴角浮现一抹得逞的笑意。
云昭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出步子。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云昭单薄的背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快步上前,在云昭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找大哥,你别担心。”
云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便继续往前走了。
老夫人和苏婉清出了偏院,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苏婉清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夫人别生气了,云姑娘怀了孩子,身子不舒服,确实需要人精心照顾。”
老夫人冷哼一声,“贱人就是矫情。这世上的女人,下至清苦百姓,上至皇后贵妃,哪个不怀孕生子?就没见谁像她这样,怀了个孩子就想当公主?”
苏婉清笑了笑,又道,“顾太医心肠是真的好,看方才那个样子,他怕是会去找将军替云姑娘说情,将军心软……”
老夫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想了想,脸色沉了下来,“明远这孩子,有时候真是爱多管闲事。”
她转头看向春桃,“你回去,把顾明远叫到主院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让他给我看看。我没发话,不许他离开。”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回走。
苏婉清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祠堂里,阴冷依旧。
云昭走到这儿,就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她虚弱无力地跪下去,磕得膝盖一阵剧痛。
她还在发烧,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偏偏冷风和寒气又从骨头缝往里面钻。
冷和热搅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又把她丢进冰水里泡,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痛苦不堪。
她迷迷糊糊,耳边响起顾明远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去找大哥。”
云昭知道自己不该有奢望,可她肚子里到底怀着顾时樾的孩子,为了孩子,顾时樾也会来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始终没有人来。
云昭的身子越来越沉,头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望着祠堂紧闭的大门猛地被打开了。
可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就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