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西郊,秦家老宅藏在半山腰,三进院落,灰墙黛瓦。
院门口两棵百年老槐遮天蔽日,日头再毒也照不透这院里的阴冷。
书房里,秦天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着砖缝,脊背挺得笔直。
对面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正是临海第一风水世家掌门人秦万象。
他身形干瘦,穿一身灰色对襟褂子,眼皮耷拉着,不说话时跟睡着了没两样。
但秦天佑清楚,老头子只要掀开眼皮,能活剥了人的皮。
书房里静得渗人。
叮的一声,茶盖磕了一下杯沿。
秦天佑扛不住了,先开了口:“爹,酒店的事,儿子办砸了。”
秦万象没理他,又是一声脆响,茶盖磕了一下。
“那个陆衍……确实邪门。”秦天佑咬着牙,“他能看到暗河。方老板那儿的石狮子镇煞局,被他当面给破了。”
“八十万,收了多少?”秦万象终于开口,嗓子像含着口砂纸。
秦天佑后背一凉。
“六十。”
“拿了六十万,活没干成,脸倒丢了个干净。”
秦万象端着茶杯,连个正眼都没给。
“秦家三代人的招牌,差点让你砸个稀烂。”
秦天佑把头埋得更低。
“龙叔那儿的困龙钉呢?”
他喉结滚了滚。
“拔了。”
书房里没动静了。
足足五秒,压得人喘不上气。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磕在红木桌上。
“当初怎么教你的?”
“您说……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结果呢?”
“他……从符纹走向上,认出了咱们秦家的手法。”
啪!
秦万象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秦天佑吓得肩膀一缩。
“废物。”
秦天佑咬紧牙关,半个字不敢顶。
秦万象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姓陆的底细,摸清没?”
“摸清了。”秦天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从内兜掏出几页纸,双手递到桌上。
秦万象没接,只盯着窗外。
“陆衍,二十五岁,大学学的工商管理,跟风水根本不沾边。毕业后就是个小文员,一个月拿五千块死工资。”
秦天佑咽了口唾沫。
“可三个月前,他突然跑去步行街摆摊,给人看手机号断运势。”
秦万象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翻了翻。
“后来被苏家那个苏挽歌盯上,一路往上爬。先是苏挽歌的公司,再是方老板的酒店,最后……直接搭上了龙叔。”
秦天佑越说越犯嘀咕。
“爹,三个月,从摆地摊的穷酸小子到给龙叔看风水。这速度太妖了。”
“师承呢?”
“查不到。”秦天佑摇头,“圈子里全打听过了,他跟哪门哪派都不沾边。没拜师帖,没资格证,连个师傅都没有。”
“野路子?”
“看着像。可他那手本事……绝不是野路子能悟出来的。”
秦天佑看着老头子的脸色,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能看穿暗河,能认出困龙钉的符纹,还能隔空断风水局。”
“爹,这水平放眼整个临海,除了您,找不出第二个。”
秦万象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他姓陆。”
他没用问句,直接下了定论。
“是。”
“陆青山的孙子。”
“对。”秦天佑点头,“查过户籍了。陆青山就一个儿子,早病死了。这小子是陆家最后一条根。”
秦万象把纸往桌上一扔。
他坐回太师椅,手盘着两颗核桃,嘎吱作响。
“三十年了。”
老头子皮笑肉不笑,透着股渗人的劲儿。
“陆青山那老鬼都死透了,还给我留了颗野种。”
秦天佑见老头子没发火,胆子壮了点,往前凑了凑。
“爹,下个月临海商会有个年度风水论坛。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全去。”
秦万象掀开眼皮。
“陆衍最近风头太盛,李总那事儿被传神了,商会肯定给他发邀请函。”秦天佑嗤了一声,“他想在临海彻底站稳脚跟,这论坛他爬也得爬去。”
“你想怎么弄?”
“就在论坛上,当着全临海商界的面,彻底踩死他。”
秦万象没吱声。
秦天佑知道有戏,赶紧接着说。
“第一步,搞定评审团。”他掰着手指头算,“张道远,拿了咱家十五年供奉;李伯阳,他亲儿子在咱公司当总监;还有那个周半仙,欠了咱家二十万烂账还没还。”
“三个评委,全是我们的人。只要涉及打分投票,陆衍一分都别想拿。”
秦万象盘着核桃的动作没停。
“光靠几个评委,压不死他。”
“我明白。”秦天佑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拍在桌上。
字朝下,花纹朝上。
“五帝钱,反扣。”
秦万象扫了一眼。
“论坛有实战环节,当场看办公室给方案,一个月后验真假。”
秦天佑指着铜钱。
“我打算提议,让陆衍去勘测方总的办公室。方总现在把他当活神仙,他在那间屋子里,防备心最弱。”
“这枚铜钱,我已经让人提前埋进去了。东南角,地毯底下。反扣的五帝钱,能造出一个假的财位缺失局。”
他越说越兴奋。
“他要是信了这假象,给错方案,一个月后方总那儿准出事,他招牌直接砸烂!他要是连这枚铜钱都找不出来,当场就得丢人现眼!”
“遮掩做了没?”秦万象问。
“包了三层黄纸,煞气漏得极慢,普通望气术根本看不见。”秦天佑满脸得意,“他那双眼睛再邪门,还能透视三层黄纸看清正反面?”
秦万象靠回椅背。
“就这些?”
“还有最致命的。”秦天佑咬牙切齿,“他没风水师资格证,没师门,没拜师帖。”
“我要在论坛上,当着三百个大老板的面,当众扒了他的皮!定死他是个无证经营的江湖骗子!”
“让全临海看看,他陆衍就是个不入流的野种,根本没资格端这碗饭!”
书房里没人说话。
秦万象手里的核桃停了。
哒。哒。哒。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手脚干净吗?”
“绝对干净。上周三趁方总出差,我让人扮成修空调的进去埋的,没第三个人知道。评审团那边也都是暗线,明面上干干净净。”
“行。去办吧。”
秦天佑大喜,转身就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
“天佑。”
秦天佑停住脚,回头。
秦万象坐在太师椅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三十年前,陆青山那老鬼,也是在一场论坛上被我踩下去的。”
秦天佑脚步一顿。
秦万象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