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定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半个字没挤出来。
走廊里几百号人屏着气。
陆衍收回手。
“方总,我说的对不对?”
方总喉结滚了滚,嗓门全劈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我连我老婆都没提过!”
陆衍没答话,往旁边撤了半步。
身后那面落地窗的全景彻底敞开。
隔着一条街,一栋在建高楼的尖角直挺挺插向这间办公室。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尖端,正对着方总大班桌的位置。
“方总,你往常坐在椅子上,抬头就能看见它。”
陆衍走到大班桌后,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平视。
“各位老板不妨自己感受一下。”
他站起身。
方总挤进去坐下,一抬头。
那尖角冲着面门直扎过来。
他后背瞬间贴紧椅背,双手用力抠住皮质扶手。
“感觉到了?”陆衍站在一旁。
“这看着确实不舒服。”方总额头见汗。
“何止不舒服。”陆衍指着窗外,“你的大脑每天都在警报。有个东西正对着你。人对尖锐物体有天然的应激反应,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他走到窗边,指节叩击玻璃,发出脆响。
“你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八到十个小时,视觉余光里始终有它。”
走廊里没声了。后排几个老板踮着脚往里凑。
“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大脑会持续分泌皮质醇。”陆衍的手指从玻璃移向桌面。
“做决策时会不自觉犹豫反复,拿不定主意。因为你的身体一直在警告你,不安全,不确定。”
方总脸上的肥肉一哆嗦。
“我上个月那笔并购……”
“谈了三周,临签字你又犹豫了。”陆衍直接打断。
方总抬头。
“你犹豫了两天,对方以为你在拿乔压价,翻脸走人。”
“这……”方总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上书柜,“这你都知道?”
陆衍没理会。
“再说下属的事。”他走到沙发区,手指在茶几边缘划过,“你在这儿接待人,对面坐的人同样能看见窗外那个尖角。”
方总扭头看过去。
沙发客座的视线方向,一抬眼就是那栋高楼。
“来汇报的下属坐在你对面,心里也不踏实。加上你自己做决策时反复摇摆,今天说东明天改西。底下人摸不准你的态度,自然各怀鬼胎。”
方总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彻底服了。
“方案呢?”他一把攥住陆衍的手臂,“小陆你说怎么改,明天就动工!”
“简单。”陆衍转身面向落地窗,比划高度。
“窗前加一排半人高的实木书柜,一米二就够。站着看不见那个尖角,坐下来更看不见。视觉屏障一挡,心理压迫当场消失。”
他又指着桌面西南角那盆植物。
“这盆尖叶虎皮兰换掉,换圆叶绿萝。”
方总愣了一下。
“这有讲究?”
“来谈事的客户坐下后,余光能扫到桌面。尖叶植物在潜意识里传递攻击性信号,对方本能产生防御心理。谈判桌上防御心一起,条件只会越谈越苛刻。”
陆衍拍了拍虎皮兰的叶尖。
“换成圆叶的,曲线和柔软形态能降低对方的心理戒备。”
走廊里响起低语。
“这听着像心理学?”
“是科学啊,真不是装神弄鬼。”
“这比什么五行八卦通俗易懂多了。”
方总松开陆衍的手臂,退后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一拍大腿。
“操,这玩意儿对着我半年了,怪不得。”
他转头瞪向走廊里秦天佑的方向,满脸横肉直抖。
“各位,以后谁再说陆先生是骗子,就是跟我方某人过不去。”
啪。
李总第一个鼓掌。
啪啪啪。
掌声从前排响起,一路往后蔓延。
三百多人全站了起来。
整层楼的掌声震得玻璃窗直响。
苏挽歌坐在走廊边的折叠椅上,翘着腿,红唇轻抿。
她没鼓掌,只是抬起手里的矿泉水瓶,远远朝他晃了晃。
陆衍收回视线。
掌声持续了半分钟。
主持人从人堆里挤到前头,拿着话筒清嗓子。
“各位嘉宾,第一轮实战环节到此结束。现在进入第二轮,由秦天佑先生勘察李总的办公室。”
掌声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走廊角落。
秦天佑靠在消防栓旁,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攥着折扇的手背青筋凸起,关节处细碎的抖动根本压不住。
陆衍从方总办公室走出,端起旁边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人群,直逼秦天佑。
“秦先生,该你了。”
秦天佑喉结滚了滚。
啪嗒。
折扇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根本抓不住扇骨,滑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
直起腰时,膝盖打了个弯。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那件浅灰色唐装后背正中间,洇出一大块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