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指尖和屏幕之间隔了不到半公分。
方总探过头来。
“苏总?”
“闭嘴。”
她眼珠子钉死在台上,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
陆衍左手食指和中指都在抖,嗓音却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各位。”
他搁下激光笔,两掌摁住讲台板沿。
台下看不出来,他全靠这两只手撑着木头才没歪。
脚心往上顶的那股劲又加了码,低频顺着胫骨往膝盖缝里拱。
两条腿一阵阵往下塌,胃酸窜到嗓子眼。
陆衍咬着后槽牙把酸水逼回去,道医养生术在经脉里拼了命地转。
气血从丹田散开铺向四肢,逼着肌肉群收紧错开那个要命的共振频段。
代价是烧气血。
拿命换时间。
他脚趾死扣鞋底,小腿肌肉绷到抽筋的边缘,大腿顶死,腰背一根铁条似的撑着。
两条胳膊的线条全部绷硬,外人看过去只当这人站姿挺拔得过分。
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里在打什么仗。
汗从发际线滚下来。
他松开讲台,落脚站稳。
苏挽歌悬了半天的手一下砸回膝盖上。
左手不抖了,可额角又挂上一层新的汗珠。
这是豁出去在硬顶。
她鼻腔一酸。
“陆衍,你个混蛋。”
方总没听真切。
“啊?苏总你说谁?”
“说你,让你消停点。”
方总缩回去老实坐好。
台上。
陆衍切图。
“吸运符不是随便一张纸能画的,它得嵌进玉石最深层,还得跟佩戴者气场日夜磨合十年以上。”
视线砸向第一排。
“这种手法,临海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人。”
秦万象终于站起来了。
秘书长手忙脚乱递话筒。
“陆先生。”老头嗓子沙哑,声音压着全场,“你口口声声说不到三个人,哪三个?报出来。”
陆衍盯着他。
“你,秦耀,还有你师弟黄道陵。”
台下炸了。
“黄道陵不是十年前就没了?”
“那可不就剩秦家自己人。”
秦万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掌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
“胡说八道。”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师弟十年前入土,秦耀一辈子不碰风水,陆衍你血口喷人。”
陆衍点头。
“没错。”
会场里声浪翻了一层。
“真当着面撕。”
“一点退路不留。”
秦万象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拿证据。”
陆衍抬手朝屏幕一指。
“符纹对比图摆在这,三件东西笔迹同源,这就是证据。”
秦万象鼻子里哼出气来。
“符纹这东西,随便找个人照着描就能描出来。”
陆衍直接怼回去。
“那你现在台上画一个。”
全场没声了。
方总在下面拍着大腿乐出声。
“秦老板啊,上去给大伙表演一下呗。”
零星的笑声跟上来。
秦万象脸色彻底黑透。
他画不了。当场画出来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精通这套黑活儿。不画,谁也没法证明这符纹随便一个人就能仿。
死局。
秘书长在旁边擦汗。
“两位两位,稍微克制。”
陆衍连眼风都没分给他。
“秦老先生非要完整证据,行。”
“我给。”
他从公文包里拽出第四沓文件。
赵家八百万暗账资金链流水截图。
苏挽歌脊背挺直,手机屏幕亮着,通稿后台界面已经切出来了,拇指搭在发送键边沿。
陆衍没有马上把截图递出去。
手指摁在纸面上,呼吸沉了一拍。
脚心那股力道翻了个倍,胃里翻江倒海,视线边缘的画面开始发虚往外推。
第一排那几张脸在眼前拉远了半米。
陆衍右脚朝侧面横切半寸,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挪了个站姿。
苏挽歌心口被攥住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又快撑不住。
沈若霜偏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位置。
“陆先生身上不对。”
苏挽歌没转头。
“他能站到最后。”
沈若霜停了两秒。
“鼎盛这边需要做什么?”
苏挽歌这才看她,两人视线撞上,她眼底那股火把平日的算计全烧干净了。
“等我说话,你让鼎盛的人站起来把前排视线挡住。”
沈若霜眼皮没眨。
“好。”
方总在旁边一脸茫然。
“挡谁啊?”
苏挽歌撇过脸。
“你留着力气等会儿骂街。”
方总点头。
“骂人我在行。”
台上。
陆衍把截图递给工作人员。
“打上屏。”
那人哆嗦着手看秘书长。
秘书长额头冒汗,两边张望。
“陆先生,这种账目流水是不是应该先走内部核查再公开?”
陆衍扫他一眼。
“你在怕谁?”
秘书长脸皮涨红。
“我这不是照规矩办事嘛。”
陆衍嗓音沉了半度。
“刚才秦家拿流程拖延的时候你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怎么到我这规矩就出来了?”
秘书长嘴巴张了张,没能吐出半个字。
台下有人阴阳怪气。
“秘书长这脊梁骨是橡胶做的吧。”
秦万象开口。
“让他投。”
秘书长一愣。
“您确定?”
秦万象看着讲台,眼皮往下一搭。
“老夫倒想看看,这包里还能抖搂出什么名堂。”
秦天佑在旁边手指掐着掌心,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八百万这颗雷他背了整夜的词,父亲准备了倒签合同当挡箭牌,现在要做的就是拖,把时间磨够,暗针会帮秦家收尾。
投影屏闪了一下。
三张转账流水截图连环放大,赵家地下钱庄出款,中转幽灵户过桥,终点落进岐黄堂公司账户。
八百万,干干净净。
时间,金额,户头,每一个数字都钉死了。
台下乱成一锅粥。
“赵家凭什么转八百万给秦家?”
“岐黄堂不就是秦耀的盘子么?”
“这进款的日子,不就是龙叔连栽跟头那阵?”
秦万象拿起话筒,语气没有起伏。
“这是商业公对公的正常往来。”
陆衍看着他。
“什么买卖值八百万?”
秦万象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抖开。
“岐黄堂跟赵家有全年药材供应的大单。”
秦天佑马上把牛皮纸袋递上去,秦万象接过抽出文件展开。
“这笔钱就是预付采购款,合同在这儿,白纸黑字。”
台下有人开始动摇。
“还真有合同?”
“日子对得上不?”
苏挽歌低声骂了一句脏的。
陆衍盯着那份复印件。
“后补倒签的。”
秦万象眉毛立起来。
“张口就来,小心吞针。”
陆衍点头,声音平得像在聊天。
“那让秦耀把公司财务系统后台拉开。”
他停了半拍,嗓子底下翻上一股腥甜,他硬咽回去才接上下半句。
“纸上的日期你想提前十年都行,税务系统录入的时间戳改不了。”
秦天佑脸上那点血色被一把抽干。
秦万象拇指停在核桃上,转不动了。
台下一群老狐狸马上听出味儿。
“走账能补,系统录入日期可改不了。”
“真金不怕火,调个后台出来几分钟的事。”
“不敢看,那就是有鬼。”
秦万象攥着话筒不说话,手背上的暗筋全鼓了出来。
秦耀那边这笔账压根没进大库,他没辙。
陆衍居高临下看他。
“秦老先生没词了?”
秦万象额角一根青筋跳着,老脸硬挤出半声干笑。
“你看风水是把好手,做账嘛,隔行如隔山。一单生意从拍板到归档本来就有周期,滞后几天再正常不过。”
陆衍没驳,直接往下压。
“行,别猜了。查。商会内部审计,税务专员,银行对账单,三拨人一起进,查个底朝天。”
秦万象那层体面终于挂不住了。
陆衍正要乘胜追击,脚心的频率换了一套。
腹腔被一把攥住般的恶心直冲上来,左腿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右脚狠狠往地板上一踩,整条腿暴力反弹把歪掉的重心硬拽回来。
台下前排看过去只当他换了个站姿。
可汗珠已经连成线从下颌滚落,砸在灰色地毯上。
苏挽歌大腿发力就要弹起来。
陆衍撩开沉重的眼皮,朝她扫了半眼。
就那半眼,她读懂了。
后槽牙快要咬碎,她整个人摔回椅子里,眼眶底部烧得发红。
方总被吓了一跳。
“苏总你咋了?”
沈若霜低声开口。
“他不让你过去?”
苏挽歌咬着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
“都这样了你还听?”
她盯着台上那张脸侧面淌下的汗。
“这笔账,等他下来再跟他算。”
讲台上。
陆衍把话筒拽到嘴边。
“秦老先生刚才满嘴仁义说秦家在临海三十年规规矩矩,那我再问一句。”
手指反向指着大屏。
“这八百万到账,是不是恰好卡在龙叔手底下三处地盘连环出事那个月?”
秦万象不接。
陆衍声量拔高。
“款到第三天,龙港货仓被扣。”
“第七天,云山度假村出乱子。”
“半个月内,南城赌场遭匿名举报。”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龙叔贴身十年的玉里扒出了吸运符。”
他身子前倾半寸。
“你敢当着这二百号人的面说这也是巧合?”
秦万象握紧话筒。
“陆先生,东拉西扯给人扣帽子这套把戏,商会场合不兴这个。”
陆衍没退。
“行,看你还能接几招。”
手腕翻转,从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杀器。
断亲煞阵引残片高清大图。
紧跟着甩出一张视频截图,画面里的人脸清清楚楚,周婉清。
秦天佑两腿一软差点踹翻面前的座椅靠背。
秦万象一把钳住他手腕,老头那只枯手力道大得骇人。
“坐着。”
秦天佑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牙齿碰牙齿咔咔响。
“爹,那人被他们抓了。”
“坐稳了。”
秦天佑瘫回去,脊椎像被抽空了。
陆衍在台上把这一幕看得真切。
全场几百双眼睛同样没瞎。
方总那大嗓门又响了。
“哟,秦少爷这是板凳上长钉子了还是心里有鬼啊?”
台下一片落井下石的笑。
秦天佑胸口剧烈起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啪。
陆衍把材料砸在展示仪上。
“这一刀砍下去,你们秦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苏挽歌十个手指快要抠穿了手机壳。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陆衍的身体在烧。
暗针每轮低频轰过来都在一寸寸拆他的骨架。
他多站一秒,体内的气血就多干涸一分。
台下那帮看客只当他在大杀四方,一层层剥秦家的皮。
没人清楚他在用什么撑着。
秦万象清楚。
老头子看见了那张惨白的脸,看见了淌满半肩的汗,看见了那几次刻意转移重心的动作。
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暗针起效了。
拖。
再熬这最后几分钟,姓陆的今天必定在全临海面前瘫成一滩。
秦万象搁下话筒,右手在膝盖上轻叩两下。
秦天佑余光捕捉到这个信号,绷了许久的脸皮终于松了松。
稳住,不松口。
赢定了。
后排过道。
龙叔原本松散靠着椅背的身体一点点直起来。
沈厉弯腰凑近。
“老板?”
龙叔目光钉在讲台中央,一眨不眨。
“那小子脚底盘乱了。”
沈厉顺着看过去,目光一沉。
龙叔那张在江湖里泡了几十年的脸上挂着冰。
“刚才那一脚回蹬,不是换方向。”
他嗓音沉到底。
“那是武桩里快扛不住了,拿命搏的定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