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桥横渭,风卷尘沙。
迤逦西行的车马终于停驻在长安城东门外。
李琚掀开车帘一角,遥遥望见那座巍峨的城池——青砖黛瓦连绵无际,城墙拔地而起,较之洛阳更添几分关中的沉肃厚重。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侧,透过车帘缝隙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旌旗,轻声道:“长安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复杂。
七年前她从这座城离开,如今又回来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车马停稳,李琚整了整衣冠,弯腰而出,一身紫色国公朝服在秋阳下泛着沉敛的光泽。
他站定之后,目光越过仪仗林立的城门,将迎接的阵仗尽收眼底。
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已率京兆府属吏、城门校尉列队候于道旁。
甲士列阵,仪仗整肃,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排场做得十足,礼数一丝不苟。
可若是细看,便能察觉这位掌长安门禁、城防、刑治的西京重臣,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冷硬与抵触。
阴世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琚在来的路上已经琢磨过好几遍。
卫文升的老部下,性情刚硬,治军严苛,律令刑名一把抓,长安城里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街头泼皮,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缩一缩脖子。
他对大隋的忠诚是真金白银的,守城从不含糊,打仗从不惜命——但也正因为这份刚硬,他对东都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在他看来,洛阳那边的人跑到关中来指手画脚,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李琚不光是东都的人,还在潼关留了三千兵马。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一个东都的副留守,把关中的东大门捏在自己手里——这事在阴世师眼中,恐怕比瓦岗军西进还要膈应。
于他而言,李琚此番持节西行,名为调粮协防,实则借着钦差之名蚕食西京根基。
核查仓廪、调度粮储——每一项都是在动西京的钱粮命脉。
今日要粮,明日要兵,后日是不是连长安城的城防都要交给东都来管?
这股抵触与敌视,他虽极力克制,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李琚的姿态从容而沉稳,既没有钦差的跋扈,也没有晚辈的谦卑,站在那里,便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敛气度。
阴世师在看到李琚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冷硬便迅速敛去。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大礼:“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奉留守府之命,恭迎周国公入京。一路风霜,国公劳苦。”
礼数极尽完备,挑不出半分瑕疵。
唯独语气疏离,像是照着文书念出来的,无半分真心亲近。
李琚目光淡淡扫过他——从那张紧绷的面孔到微微发白的指关节,再到身后甲士们刻意板着的脸——将对方眼底压抑的抵触尽收心底。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刻意示好,只是抬手虚扶:“阴将军不必多礼。关防重地,有你坐镇城门、肃治安民,西京安稳多矣。”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阴世师的本分,又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他——你是守城门的人,我是持节来的钦差,你我各司其职,你那些抵触,大可不必。
话语温和,赞许似是真心,却始终不热不冷,留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缝隙。
阴世师是聪明人,这道缝隙他看得见。
他垂首应声:“分内之责,不敢称功。卫留守已在衙署候驾,馆驿、食宿皆已备妥,静待国公入城安顿。”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国公远来,长安城防诸事繁剧,若有调遣,卑职自当配合。”
配合——不是听从。
这两个字用得极妙。
“甚好。”李琚淡淡应下,不再多言。
他听出了阴世师话里的钉子,但他没有拔。
现在不是拔钉子的时候。
他任由阴世师引路,车马缓缓驶入长安东门。
一路穿行长安长街。
坊市规整,宫阙巍峨,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跑八匹马——这是大隋最气派的一座城,是文帝开皇年间留下来的最后体面。
可李琚透过车帘看着街巷间的行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压抑沉郁的气息。
街上的百姓走路低着头,坊市间的商贩叫卖声有气无力,巡逻的甲士比行商还多。
满城文武各司其职,却人人心神紧绷,全然不见盛世京华的鲜活气象。
关中早已风雨飘摇,这座城只是在勉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李琚放下车帘,眼底的光芒沉了一沉。
他知道,这座城里真正说了算的人,正坐在留守府的衙署里等着他。
而那个人的牌,比阴世师难打得多。
李琚将长孙无垢与随行众人安顿在驿馆,未做半分歇息,换了身朝服,持节直入大兴宫。
他此行来长安,第一关是阴世师,第二关是卫文升——但在见卫文升之前,他必须先见一个人。
这个人,才是他整个西行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