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舆图:回洛仓在李琚手里,洛口仓也在李琚手里。
而他自己正率主力围攻金墉,后方空虚。
粮道,断了。
“李琚……”王世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望向金墉城墙上残破的瓦岗旗帜,无数不甘从心头涌了上来。
良久,他猛地拨转马头,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全军——停止攻城,撤围!回防!”
金墉城墙上,李密望着城下忽然撤退的隋军,愣了很久。
“他们……退了?”
王世充坐在帅帐之中,众文武分列两侧。
他想起这两年李琚的所有表现——耽于美色,毫无进取之心,对他毕恭毕敬。
他当时笑过,说此人成不了气候。
现在想来——那些荒唐、放浪、昏聩之态,全都是做给他看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精准地落在他王世充的眼里,精准地让他产生“此人不足为虑”的判断。
他当初以为自己笼络住了李琚,一个平庸的权贵,一个贪花好色的纨绔,拿来当女婿也算是废物利用。
如今他才明白——是李琚主动凑上来让他“结交”的。
从那时候起,那个年轻人就在布局,就在等他一步步走进棋盘。
还有那些超前的谋划——杨玄感之乱、雁门救驾......乃至最近的回洛仓之战的提前布局。
一桩桩一件件,此时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不是算无遗策。
是提前看到了棋局的走向。
王世充从不信鬼神命数。
但此刻,一股寒意从脊背深处涌上来,冷得他手指都在发僵。
这个人争的不是一城一地。
他是在下一整盘天下大棋。
而自己自诩枭雄半生,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他慢慢收回手,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王辩忍不住开口道:“太尉,李琚手握三万余兵马,但多是收编的瓦岗降卒,没有战斗力的城防军。军心混杂,战力有限。我方江淮老兵身经百战,野战占优。末将请命,率精锐趁其立足未稳,一战击之!”
王仁则紧随其后:“叔父,末将赞同王将军所言。趁他新收降卒、阵脚未稳之时猛攻——胜,则中原之主!就算退一步,也能把他逼回回洛仓,夺回洛口!”
“万万不可!”郭士衡出列道,“李琚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敢从容北上,必有所恃,谁能保证背后没有后手?”
三人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世充。
段达一直没有开口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王世充看向他:“段达,你怎么说?”
段达抬起头,目光平静:“属下以为,诸位所言,各有道理。但属下想问一件事——”
他转向王辩:“邙山一战,我军虽胜,但折损了多少江淮老兵?”
王辩沉默了一下:“……约一万二千。”
“精骑折了多少?”
“三千余。”
段达又转向王仁则:“我军粮草还能撑几日?”
王仁则脸色微变:“……不足半月。”
段达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王世充:“太尉,邙山惨胜,江淮精锐折损过重。士兵疲惫,粮草吃紧。而李琚新得回洛、洛口两仓,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我军若此时主动决战——”
他顿了顿:“是把仅存的底牌,一次赌光。”
帐中安静了下来。
王辩皱着眉头,王仁则攥着刀柄,脸色阴晴不定。
段达继续道:“属下不是怯战,我只是觉得,此刻与李琚决战,我军实处必败之势。”
他看向王世充:“此刻,不宜战。能谈则谈——哪怕多争取一天,我军便能多整顿一分,多摸清李琚一分底细。等到摸清了他的后手,再寻战机不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世充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四张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答案。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双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从洛水诗会,到都水监,到杨玄感叛乱,到雁门解围,到回洛仓——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琚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时机。
靠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然后倒着推演出了每一步该走的棋。
王世充缓缓站起身。
“李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布的局,我今日才看懂一半。硬拼,是自取灭亡。”
他转向郭士衡:“劳烦先生速往李琚营中——先谈。不带兵,不带刀,带一张嘴。”
王世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王世充想和他谈。”
郭士衡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王辩忍不住开口:“太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世充抬手打断他,“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能看清棋盘的人,才有资格下棋。看不清的人,只能当棋子。”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座粮仓。
“我王世充,当了半辈子的枭雄。今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打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我得站到棋盘外面去,重新看看这局棋。”
帐外,郭士衡已经上马,策马向南而去。
远处,李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缓缓北上。
三万余步骑,旌旗如云,烟尘漫卷,宛如一条苏醒的长龙,朝着金墉的方向蜿蜒延伸。
没有人知道这条龙,要游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正在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