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开着头一辆大解放从县城回来。

    车头进了红星村的村口,咣当一声,左前轮就软了。

    刘大柱跳下来一看,脸就黑了。

    轮胎被人扎了。

    不是一个小眼,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刀扎的,三道大口子,刀口齐刷刷的,一看就是人下的手。

    刘大柱蹲在车头底下,掏出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越想越气。

    他把烟头一掐,扛起备胎就开始换。

    正换着呢,赵铁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大柱哥,咋了?”

    “轮胎被人捅了。”刘大柱的牙咬得咯咯响,“昨天个跑车的时候还好好的。”

    赵铁柱蹲下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

    “我琢磨着,”刘大柱抹了把汗,“昨天个我跑杨家洼那条道,半路上停车撒尿,旁边林子里有响动,我当时没在意。”

    赵铁柱腾地一下站起来:“杨家洼?”

    “嗯。”

    “走!”赵铁柱把自行车一支,“找胜哥去!”

    两人风风火火地跑到徐胜家。

    “胜哥!”赵铁柱一脚踹开院门。

    徐胜抬起头:“咋了?跟人打架了?”

    “打架倒没有。”赵铁柱把刚才的事一说,“这事邪门儿了。”

    徐胜眯起眼睛,这阵子运输站挂了牌,活儿越来越多,外村眼红的人肯定不少。

    这一刀子下去,明摆着是冲着运输站来的。

    “先别声张。”徐胜把正在和自己说话的彩彩抱起来,“你让大柱把车开车库去,换了胎照常跑。”

    “胜哥,这事不查?”

    “查。”徐胜把彩彩往屋里一送,“但不是现在。”

    赵铁柱挠挠头:“那啥时候?”

    徐胜想了想,从背后的箱子里面拿出来一双之前乡亲们做的鞋子。

    “走,我陪你去趟杨家洼。”

    赵铁柱愣住:“去那儿干啥?”

    “给杨叔送鞋。”徐胜笑了笑,“上回他媳妇儿不是说脚冷么。”

    赵铁柱:“……”

    ……

    到了杨家洼,杨德发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滑头一看徐胜来了,斧子往木墩上一插,露出笑容。

    “哎哟哟,大胜兄弟!稀客啊!”

    “杨叔。”徐胜把布鞋递过去,“我媳妇让我捎来的,说给婶子穿。”

    杨德发接过鞋,眼睛眯成一条缝:“嫂子有心了!来来来,屋里坐!”

    进了堂屋,杨德发媳妇儿赶紧倒茶。

    茶倒上来,徐胜也没绕弯子,直接把刀扎轮胎的事说了。

    杨德发的脸色都变了。

    “在……在俺们杨家洼地界儿?”

    “嗯。”徐胜不紧不慢的说,“昨天后晌。”

    杨德发腾地一下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他的脸都已经气红了。

    “反了天了!”

    “大胜兄弟你坐着,叔这就去把人给你揪出来!”

    “杨叔,你先别急。”徐胜按住他,“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那你来干啥?”

    “喝茶。”徐胜笑了笑,“顺便跟你聊聊。”

    杨德发琢磨了一下,重新坐下,眼睛盯着徐胜。

    ……

    下午,杨德发亲自带着三个壮劳力,挨家挨户在杨家洼问了一圈。

    不到两钟头,人就揪出来了。

    是杨家洼村东头的两个二流子,一个叫杨二赖子,一个叫马三炮。

    这两货平时就不务正业,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事情的经过也问明白了。

    两人前阵子在镇上喝酒,听说红星村挂了运输站的牌子,钱挣得跟流水似的,心里面就酸了。

    两货一合计,红星村那运输车每天经过杨家洼,凭啥俺们杨家洼一分钱拿不着?

    两人就琢磨着,先把车胎扎了,等司机下车,拦住要“过路费”。

    要是司机不给,就说这地是杨家洼的,凭啥让你白跑?

    这两货也是命好,刘大柱昨天个换了胎就走了,没给他两拦截的机会。

    要不然现在大解放还在杨家洼的路上趴着呢。

    杨德发问明白之后,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他把斧子从木墩上抽出来,扛在肩上,就要奔那两货家里去。

    被他媳妇一把拽住:“你疯啦!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我也认了!”杨德发吼,“这两货坏俺们杨家洼的名声!”

    “杨叔。”徐胜在一旁慢悠悠地说,“斧子搁下。”

    杨德发愣了一下,看着徐胜:

    “大胜兄弟,你这是啥意思?”

    “杨叔。”徐胜把茶杯搁下,“你要是把斧子抡过去,这事就成了你杨家洼的私事。”

    “那要咋整?”

    徐胜笑着,告知了杨德发自己的打算……

    ……

    第二天上午,徐胜的吉普车开进了杨家洼。

    车后跟着一辆大解放,是刘大柱开的。

    车上还坐着王大雷、赵铁柱,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劳力。

    车队停在杨家洼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徐胜下了车,没着急走,反而搬了个小马扎,往大槐树底下一坐。

    王大雷在一旁也搬了个马扎坐下,掏出旱烟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杨家洼的村民围过来了。

    “这不是大胜哥么?”

    “大胜哥咋来咱村了?”

    “这架势是要干啥?”

    人越围越多。

    而片刻之后,那两个人便被杨德发给押了过来。

    杨二赖子三十来岁,马三炮二十出头,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两人一看这架势,腿就软了。

    “大……大胜哥……”杨二赖子咽了口唾沫,“俺……俺也没干啥啊……”

    徐胜没看他两,反而扭头冲围观的村民拱了拱手。

    “乡亲们。”

    人群安静下来。

    “我徐胜今天来,不是找麻烦的。”

    徐胜慢悠悠地说,“我是来给你们杨家洼,算一笔账。”

    围观的村民一愣。

    “啥账?”有人喊。

    徐胜从兜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

    “咱村那运输站,这半个月跑了二十八趟车。其中有十二趟,都得经过杨家洼。”

    “每经过一趟,按规矩,咱们得给杨家洼留下二十斤散煤、两包烟、外加一块钱的过路费。”

    “这是我跟你们杨叔早就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