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0年的红星村,这是绝对的稀罕物。

    周师傅进去看了看之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放松了。

    “徐同志。”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说,“我在上海工厂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厕所。”

    “您用着舒服就好。”

    “舒心。”周师傅点了点头,又指着车间上面的两个吊扇说道,“这两个电扇也是特意为我们安装的吧?”

    “是。”徐胜也不拐弯抹角,“陈科长跟我说了,两个师傅都是上海来的,怕热,我提前准备了。”

    周师傅应了一声之后,眼镜后面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蔼了。

    “徐同志,你这个人做事很细致。”

    “我认为这个厂子可以做起来。”

    吴师傅在一旁笑着说:

    “老周,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顾老看中的年轻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两位师傅一到,车间马上就能正常运转了。

    周师傅负责裁剪,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车间,把当天要做的款式在裁剪台上比划一番,教几个手脚麻利的绣娘如何下料,如何留缝头,如何对花样。

    吴师傅负责绣花,把五十个绣娘按手艺分成三组,第一组是基础好的跟着吴师傅学新针法;第二组是中间水平的跟着大雷嫂练基本功;第三组是新手先做锁边,钉扣子等简单活。

    一旦把工作分好,车间里的效率就会立刻提高很多。

    第一天就生产了三十件成品。

    第二天生产了六十件。

    第三天生产了九十件。

    第五天生产了一百五十件。

    按照这样的速度来算的话,三千件的第一单在二十天内就可以交货。

    但是第八天早上,徐胜在代收点和赵铁柱核对账目,吴师傅气冲冲的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衬衫。

    “徐同志!”吴师傅一进代收点就把衬衫扔到桌子上。

    “吴师傅,怎么了?”

    “你自己看!”

    徐胜拿起那件衬衫。

    这件粉底白点的确良衬衫是最近新做的,收腰,翻领。

    徐胜翻过来看领口。

    领口是双走线的,也就是两道线并排走,一道压一道,使领子挺括不塌。

    周师傅特别交代过,港式衬衫领口必须双走线,一条线的领子穿两次就会变软。

    可徐胜手上的那件衬衫,领口只有一道线。

    单走线。

    “这……是谁做的?”

    “查过了。”吴师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是你们村的赵铁柱家的媳妇桂英做的。”

    “上午抽查了二十件,其中有八件是单走线!”

    “八件!”

    徐胜脸沉了。

    “还有!”吴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的确良碎布,“这个是从桂英的衣兜里翻出来的。”

    “她把车间里产生的废料带回家!”

    徐胜接过那块碎布,捏在手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粉色的确良碎布,颜色正是这两天做衬衫用的那批面料。

    碎布的边缘仍然很整齐,明显不是废料,是从大块面料上剪下来的边角。

    “是我中午在车间门口撞见的。”吴师傅继续说,“桂英下工的时候,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我随口问了一句,她还嘴硬,说是自家带来的布头。”

    “我叫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就是这么一块。”

    “我又让她把另外的一个兜也掏出来,又是一块。”

    “两块够一个小孩兜肚了!”

    徐胜坐在椅子上,手指咚咚咚的敲着桌面。

    赵铁柱在一旁看着,脸色很难看。

    他媳妇桂英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当家的丢人丢大发了。

    “胜哥……”赵铁柱有些发抖的说,“我现在就回去把她带来给你磕头认错……”

    “认错?”徐胜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了赵铁柱一眼,“铁柱,你这话,白吃我这么多年饭了。”

    “磕个头就完事儿了?”

    “那明天李婶子是不是要把领口改成单线?后天张大姐是不是会往别人口袋里塞碎布?”

    “这个厂子还能不能开?”

    “这五十个绣娘还带不带?”

    “上海的第一单生意还做不做?”

    赵铁柱的头一下子低到了胸口。

    吴师傅坐在一旁,并没有开口。

    老头子一辈子在上海工厂里带过很多徒弟,什么样的骗人的事没见过。

    可他一开口找徐胜,就是要看看这个乡下小子怎么处理。

    处理得当的话,这个厂子就可以做起来了。

    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上海来的老师傅也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

    徐胜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

    “铁柱。”

    “你现在去车间,让顾怀柔把这几天生产出来的所有产品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

    “凡是领口单走线的,有其他问题的都挑出来。”

    “挑完了,让大雷嫂给我列个名单。”

    “什么名单?”

    “哪个绣娘绣的糊弄活,哪些是她绣的,一件一件的列出来。”

    赵铁柱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跑了。

    徐胜又对吴师傅说道:

    “吴师傅,麻烦你去车间也看一下。这次重检的标准,你来定。”

    吴师傅点了点头说:

    “徐同志,你要怎么办?”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徐胜站起身来说道,“村口的大碾盘。”

    “我给全村人,也给这五十个绣娘上一节课。”

    吴师傅眯起眼睛,并没有再问什么,然后就转身离开。

    ……

    中午的时候,重检的结果出来了。

    大雷嫂拿着名单站在徐胜家堂屋里,脸色苍白。

    “大胜哥……”

    “念。”徐胜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了一口茶。

    “这几天生产的四百五十件产品中,有五十件是不合格的。”

    “其中,赵桂英自己做了十八件糊弄活,十二件单走线,六件锁边偷工。”

    “红星村的李二嫂做了九件,都是双走线漏了一针。”

    “王家凹的王小翠做了七件,袖口收得不严实。”

    “李家屯的孙嫂子做了八件衣服,领口,袖口都有问题。”

    “杨家洼的杨大姐做了八件,但是绣花针脚很疏松。”

    “带头糊弄的人是这五个人。”

    “剩下的十几个绣娘中也有零星的问题,但是没有很严重的。”

    徐胜听完,把茶碗放下。

    “这五十件糊弄活儿的成品,每件的成本是多少?”

    “面料,人工,辅料一起算的话,一件要八元。”

    “五十件,四百块。”

    “再加上所损失的时间以及上海方面可能的赔偿,总共算五百元。”

    大雷嫂说完这个数,自己也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

    对于红星村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已经是村长小半年的收入了。

    徐胜没有表情。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你把五十件糊弄活儿都搬到村口的大碾盘上。”

    “五个带头的绣娘,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让她们也到大碾盘来。”

    “另外让赵铁柱吹喇叭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叫到村口来。”

    “五村联防的其他四个村长,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也都要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