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吼完之后，B7号展位前面就更加热闹了。
不到十分钟就有三个外商来递名片。
徐胜接过来一张张的看。
、第一张是马来西亚的贸易商，第二张是西德的一个采购代理，第三张就是……
徐胜的目光顿了顿。
约翰·斯密斯，英国伦敦的商人。
顾振华的人脉圈子里面第二个。
徐胜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男子站在他的面前，穿一套深棕色的花呢西装，头发梳的非常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斯密斯先生。”
徐胜用英文说道，“很高兴见到您。”
斯密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问道：“你会说英语吗？”
“一点点。”徐胜没多说，转成中文，“我岳父有个老朋友提到过你。”
“哦？”斯密斯扬了扬下巴，“哪个老朋友？”
“郑鹤鸣。”徐胜说了三个字。
斯密斯这次眉毛动的幅度大了一些：“郑鹤鸣先生？留德的那个？”
“对。”
斯密斯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绕过徐胜走到展架前，伸手将一件男式新中式衬衫拿了下来。
他没有像阿卜杜拉一样先看领口。
他先将衬衫翻过来，从下摆处开始查看缝线的情况。
他拿出了老花镜戴上之后，在有光的地方眯起眼睛，一寸一寸的看。
大雷嫂在一旁偷偷的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绣她的牡丹。
徐胜没有说话，就站在一旁看。
斯密斯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先看下摆的缝线，再看侧面的缝线，接着看袖口，最后看纽扣。
在纽扣处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个纽扣。”斯密斯用手指轻轻碰了下其中一颗纽扣，说，“不对称。”
徐胜凑了过来。
那颗纽扣有些歪斜，大约有一毫米左右的偏差。
一毫米。
这样的偏差，在国内任何一家工厂里都属于合格产品。
但是斯密斯还是发现了它。
“斯密斯先生说的很对。”徐胜点头道，“这个纽扣是厂里新来的员工做的。她是上一批援非订单验收之后出来的，还没有完全适应我们的一级标准。”
“一级标准是什么样的？”斯密斯抬起头来问道，“你们工厂是什么级别的？”
“三级。”徐胜说，“三级标准是给国内代工用的。二级标准为援非订单所用。一级标准用于广交会展品。”
斯密斯愣了一下。
“不同的标准，废品率也不一样。”徐胜继续说，“三级是3%以下，二级是0.8%以下，一级是0.5%以下。”
“0.5%？”斯密斯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们厂子能达到0.5%吗？”
“上一批援助非洲的真丝混纺产品共300件，已经进行了抽样检查。”
徐胜说，“废品率为百分之零点五。省纺织科学研究所的报告可以派人送过来给你看。”
斯密斯不说话。
他又把手中的衬衫翻了翻，这一次看的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衬衫放在展位的小方桌上，然后对徐胜说道：
“徐先生，我可以打开一个来看里面的构造吗？”
徐胜心里一沉。
他昨天晚上就想到要这样做，叫大雷嫂多带两件可以拆卸的样品衣服，就是为了今天。
“可以。”徐胜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件同款的衬衫，是他早上特意准备的。
“随便。”
斯密斯从内兜里掏出一把小折刀，“啪”的一下弹开。
他的动作很快，几刀下去就把衬衫领口里的衬布给剪开了。
把内衬掀开之后就可以看到里面垫绣的红五角星了。
“Interesting。”
斯密斯用英文小声的说了句。
他在五角星上面点了点。
“很硬。”他说，“这是骨骼吗？”
“是。”
徐胜蹲下来，跟他平齐，“垫绣的底子用双股白线十字交叉，形成一个五角星形的支撑结构。这个结构有两个作用，一个是装饰，另一个是给领口提供支撑。”
斯密斯听后眼睛越来越亮。
“Chinese craftsnship……”他自言自语。
徐胜见时机差不多了，就从周秘书手中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
“斯密斯先生，这是我们厂子的技术报告。”徐胜双手把文件递过去，“郑鹤鸣先生写的，题目是以清河县红光服装厂为例。是英文版，一共27页。”
斯密斯双手接过。
有一页上有一张数据表。
对照的是国际标准以及红光厂的实际数据。
国际上的一线标准是1.5%以下。
红光厂真丝混纺为0.5%。
斯密斯看了这张表格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
之后他就把目光转到了徐胜身上。
“徐先生。”斯密斯取下老花镜放在上衣口袋里，“我在纺织业干了32年。我去过法国里昂，意大利米兰，倭国大阪等地。我买过世界上最好的西服料子，也买过最差的地摊货。”
他停顿了一下。
“中国手工艺人精神。中国的工匠精神。今天我才见到这四个字。”
围观的外国商人中“嗡”的一声就有人开始活动了。
徐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我要订货。”斯密斯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说，“男式衬衫五千件。”
徐胜的心脏怦然一跳。
斯密斯拿了一支钢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对方，“单价是50美元一件。”
徐胜看了一下那个数字。
50美元。
5000件× 50美元= 25万美元。
按目前的汇率计算的话，大概在38万元到40万元之间。
他将纸条折叠好之后放到里面的口袋里。
“斯密斯先生。”徐胜的声音很平稳，“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吧。”
“衬衫领口内衬里的红星一定要保留。并且在下面绣上一行小字——‘胜柔 Made in China’。”
斯密斯愣了下。
“胜柔？”
“我们的品牌。”徐胜说，“胜利的胜，温柔的柔。”
斯密斯听完，看着徐胜看了三秒，忽然“哈”的笑了一下。
“Deal。”他伸出自己的手。
徐胜伸出双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咔嚓——”
不知道是哪位记者按下快门。
隔壁A8号马厂长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差点把一口茶水呛到喉咙里去。
“二十五万美元左右？”秘书小声说。
马厂长咳嗽了两下，喘了口气之后才说道：“我上海第五厂一年的出口创汇都没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