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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好好办差

    当晚,海风从海峡那边灌进来,带着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白天的暑气被吹散了大半,沙滩上的营帐在暮色中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灯火。

    冯承泽和冯承沛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冯家那顶被单独隔开的帐篷。

    帘子掀开,昏黄的油灯光涌出来,在沙地上铺了一小片暖暖的光。

    帐篷里,冯谨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青灰色的光头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这几日他吃得好些了,腮帮子上

    暂时还没有发福的迹象,不过估计快了。

    周氏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块粗布帕子。

    膝盖上搁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双纳好的布鞋。

    陈氏坐在婆母侧后方,怀里搂着5岁的儿子,那孩子已经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呼吸匀匀净净的。

    春桃蹲在帐篷角落,怀里抱着那只花猫,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粒幽幽的绿光。

    花猫已胖了一圈,毛色油亮,此刻正慵懒地打着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春桃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爹,娘。”

    冯承泽在帐篷门口站定,弯腰行了个礼。

    冯承沛跟在后面,也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周氏一下子站了起来,帕子差点掉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先涌了出来。陈氏连忙起身扶住婆母,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冯谨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却平稳:“坐吧。”

    兄弟俩在父母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灯火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篷壁上,黑黢黢的,像几座沉默的山。

    “税催完了?”冯谨问。

    声音虽带沙哑,中气却足,像是从胸腔里稳稳地推出来的。

    冯承泽点了点头:“林文宗不得不认。万队长限他3日交齐,已立了字据。

    “其他几家我们未去,万队长的意思是明后日一家一家走。若有主动来报的,便省了事。

    “只是……”他语气一转,“万长庚竟以禁缠足之令施压,未免……”

    话未说完,冯谨抬手打断。

    须发全无,只有青色的发茬扎手。

    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你们兄弟俩。”他开口了,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个儿子脸上,“既已踏上此途,便莫再回头。

    “这英华……虽不遵古制,然其治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我向沈墨卿讨了几本英华的律书来看。

    “法条周备,一视同仁,不偏不倚,殊为难得。

    “你们跟着沈墨卿、林维祯好好办差。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旁的不求,只求你们保住我冯家的根。”

    周氏听到“根”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帕子湿了一角。

    她哽咽道:“承泽、承沛

    “夜里凉了记得添衣裳……”

    话没说完,喉咙便堵住了。

    陈氏轻轻拍着婆母的背,看着冯承泽,

    “你放心。爹娘有我。”

    她怀里还抱着儿子,那孩子被母亲的哭声惊了一下,小身子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冯承泽喉结上下滚了滚,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娘,你们到了澳洲……那边的事,沈世叔说会有人安排。有田分,有房住。”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再说,等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兄弟俩在琼州立住脚了,说不定还能接你们回来。”

    冯谨摇了摇头:“回来?不回来了。我这一去,是给英华修史,哪里还有工夫过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

    “在琼州办好差事,若大小姐心善,许是还能见着。你们且记住三件事。”

    冯承泽和冯承沛齐齐坐直了身子。

    “第一,莫与沈墨卿生隙。他有才干,亦有人脉,你们跟着他,学做事,也学做人。

    “第二,莫与那些大户走得太近,亦莫得罪太狠。

    “此乃英华之规矩,亦是尔等保命之凭仗。”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芯子烧久了,蔫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光线暗了几分。

    冯承沛起身拿起桌上的铁签子,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窜起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亮的。

    “爹,我记住了。”冯承沛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今年才17岁,可这几日下来,下巴的线条已经硬朗了许多,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毛躁了。

    冯谨看着小儿子,眼眶微微发热。

    他别过脸,咳嗽了一声,把那点潮气咳散。

    “好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当差。”

    冯承泽和冯承沛也站起来。

    周氏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冯承泽的袖子,又抓住了冯承沛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陈氏抱着孩子也站了起来,把孩子轻轻换到左臂,右手搭在婆母肩上,微微点头,算是跟丈夫道别。

    兄弟俩齐齐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草席上,闷闷的响,像是三声鼓。

    “爹,娘,保重。”冯承泽说。

    “到了澳洲,托人带个信回来。”冯承沛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发哽。

    冯谨没有应,只是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儿子。

    周氏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氏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侍女,上前扶住婆母,自己也红了眼圈,但始终没有落泪。

    冯承泽又看了看趴在侍女肩头熟睡的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露在襁褓外的小脚丫。

    孩子的脚很小,脚趾头蜷着,像五颗小小的珍珠。

    他缩回手,深吸一口气,拉着弟弟转身走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来,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灯火猛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冯谨依然背对着帐篷口,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爷……”周氏哭着喊了一声。

    冯谨走过去,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

    他轻轻拍着她佝偻的背,下巴搁在她已经花白的头顶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帐篷外,冯承泽和冯承沛并肩走在沙滩上。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粒星星挂在天边,冷冷地亮着。

    远处,补给舰打开了全舰灯光,灯火辉煌,在海风中微微摇晃,把海面映出一片碎金。

    冯承沛忽然开口:“哥,你说……他们到了澳洲,会不会不习惯了?”

    冯承泽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和灯

    “会的。总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