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尧的手指在报纸边沿来回摩挲,目光直直地钉在天花板的某道木纹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皮,翻开了第3页。
《第五混成
【本报琼州讯。
【英华2年9月5日,第五混成师先头部队约两千人抵达海口港。
【该师全员配置阿拉伯战马,机动能力居全军之冠。
【后续部队将在9月中旬全部到位。
【届时,南海战区总兵力将与爪哇、吕宋战区持平,足以应对清廷任何规模的陆上反扑。
李侍尧面无表情地将这一页翻过去。
不做评价。
也实在没什么好评价的。
原本人家就那么点点人,清廷就已经无可奈何。
这下倒好,还增兵了。
打个锤子打。
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爪哇岛基
【本报巴达维亚讯。
【张炜力司令近日批准爪哇岛3年发展规划,
【巴达维亚至泗水铁路预计明年6月全线贯通;巴达维亚火电站
【爪哇全岛规划新建深水港3处,其中巴达维亚港二期扩建工程预计年底完工。
“没有野人去捣乱?”
李侍尧嘀咕了一句,满脸不耐地往下看。
“那些西洋人呢?被英华像杀猪一样杀了那么多人,不去报仇雪恨?”
没人回答他。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接着看。
《琼州禁
【本报琼州讯。
【琼州禁缠足令自即日起向全岛各乡镇全面推行。
【林延祚科长,兼民政科、教育科双科长。
【率宣讲队分赴各乡,向妇女及家属宣讲缠足之害。各乡公所已开始免费发放放足布带和药膏。
【第一批从琼州本地招募的“放足指导员”,均为农家女子,目前已完成培训。
【近日将分派驻点各乡镇,协助妇女解除缠足。
李侍尧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手指攥紧了报纸边沿,纸页被捏出一片深深的褶皱。
一股邪火从心口直窜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弹了起来。
“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李侍尧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闷雷在书房里翻滚。
“女子缠足,千年流传下来的规矩礼教!
“从宋至清,代代相承,圣人之教、祖宗之法,哪一个不是这般教导的?
“妇人守闺阁、束身形,方合妇德本分!这群域外叛贼,竟敢公然废止祖制,鼓动女子放开双足。
“成何体统!”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窗外。
像对着整个琼州岛、对着那些正在乡下宣讲的“放足指导员”
“双脚肆意舒展,步履张狂,全无半分温婉端庄之态!
“这般行径,败坏世间伦常,搅乱乡野民风!
“长此以往,女子不再恪守本分,纲纪礼法尽数崩坏,世道岂非要乱得不成样子!
“仗着手中些许权势,便肆意篡改俗世旧俗!
“还大肆派人下乡游说蛊惑,发放物件怂恿妇人毁弃旧习。
“摆明了是要刨掉中土传承数代的根基!
“这哪里是什么‘新政’?
“这分明是刨祖坟!
“是掘根!
“是断我华夏千年的命脉!”
他猛地一挥手。
“这般背弃礼教、颠覆人伦的歪门邪道,终究难成气候!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悖逆之举罢了!”
“沈文翰那个叛徒,跟着这帮蛮夷胡搞,帮着外人毁自己的根!
“他就不怕遭报应?
“不怕后世子孙戳他的脊梁骨?”
他骂完了,似乎还没骂够,正准备再骂几句解解气。
马尔泰来了。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哈哈哈……”
人未到,声先至。
门外传来马尔泰爽朗的笑声。
门帘掀开,马尔泰大步走进来。
他一见李侍尧那张涨
“李大人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李侍尧强压怒火,将那份皱巴巴的报纸
“大人,您看看!您看看!这还有没有人伦纲常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鼻孔耳朵直冒烟。
马尔泰从没见过李侍尧如此失态,赶紧接过报纸,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沈文翰”三个字猛地跳进眼帘,马尔泰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沉住气,从头到尾看完那则消息,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特别是“不问储户身份,不查存款来源”那几行,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再看。
第五混成师增兵的消息,他和李侍尧态度一致。
增兵不增兵,对如今的清廷而言其实没什么分别。
人家不主动打过来就烧高香了,还想反攻?
没看见琼州海峡那艘不知疲倦、日夜来回巡弋的铁甲舰么?
翻过。
爪哇岛基建的消息,他连停都没停,直接翻了过去。
一直翻到禁缠足令那一条。
啪!
马尔泰一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来,落回去,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女子缠足,千年规矩!礼教伦常,全在这上头。
“
“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落在“林延祚”三个字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又念了一遍“林延祚……”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琼州大户也是毫无骨气。”
李侍尧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一群农家妇人就把他们给摁住了?拿着药膏布带下乡走一圈,连缠足都禁了,这算什么事儿?”
“哎……”
马尔泰叹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海峡被封,音讯全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谁说得清?
“报纸上写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真是假?
“咱们的邸报不也天天夸大军功么?
“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李侍尧愣了一下。
他想起朝廷邸报上那些“大捷”“全胜”“斩首无数”的消息,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报纸上的东西,谁全信谁是傻逼。
他放下报纸,顺势转移了话题:“大人,盐商补捐已达30万两。各处炮台的工料银,可以加快进度了。”
马尔泰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盐商的事办得不错。
“其他商户的补捐、认捐也要抓紧,不能只盯着盐商。
“朝廷下一道旨意,怕是要我们招募兵勇、整饬防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得,还要催促渡海收复琼州府。”
李侍尧闻言,眼睛一亮。
这不就来了?
这一套他熟。
到时候账面上多报几个营的兵额,银子落进自己口袋,谁也查不出来。
再跟澳洲银行那边搭上线,存一些进去,白纸黑字只有自己知道密码。
即便将来被人告发、抄家。
抄出来的也不过是几间空房子、几件旧家具,连一个大子儿都找不着。
至于存款的安全,李侍尧选择相信周大小姐的信誉。
一个20多岁的弱女子,能手握如此权柄,不讲信用肯定是不行的。
比皇帝老儿讲信用。
李侍尧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住了嘴角那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