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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广州黄埔港

    广州黄埔港。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水面上,把珠江口的浪尖染成一片碎银。

    6艘大型跨洋商船一字排开,靠上码头,船影蔽日,桅杆密如林。

    风帆在收束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风从船舷间挤过,把蓝底白星的旗面拉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艘Voc两层夹板船,船身高出码头一大截。

    木质船舷上的炮窗整齐排列,黑洞洞的重型前装滑膛炮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码头上。

    一群挑脚、扛夫、埠夫如闻见腥味的鲨鱼,从棚屋、树荫、栈桥底下涌出来,黑压压地挤在码头后方。

    伸长脖子往船队方向张望。

    有人嘴里叼着烟杆,有人肩上搭着汗巾,有人踮起脚尖,手搭凉棚,不住地朝那些巨舰打量。

    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散开。

    但在这群码头苦力之前,码头最前方齐刷刷地站着一排粤水师官兵,刀枪锃亮,队列齐整。

    仿若一道人墙钉在了码头边缘。

    最前方。

    便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

    他今年27岁,福建闽南人,中等个头,深麦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穿着一件暗花杭

    脚上一双软底缎面布鞋。

    发型是清代汉人标准束发网巾包裹,头戴一顶小绒质小便帽,整个人看上去低调而稳重。

    他的目光从船队上掠过,在那些蓝底白星的旗帜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落在那艘Voc夹板船的跳板上,看着上面开始有人走动。

    Voc两层夹板船的跳板上。

    黄魁走在最前面。

    他弯着腰、驼着背,殷勤地为身后的赵兴才等人引路,一只手伸在前面,虚虚地比划着“请”的姿势。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方

    马惹矮小

    在他们身后,一队10人护卫穿着英华制式陆军军服,步伐整齐,皮靴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除了后背的燧发枪。

    这些人打眼看去和周大小姐麾下的大头兵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军绿色军装,同样的钢刀与左轮,同样的目不斜视。

    跟在护卫最后的,是被两人押着的林镇邦。

    林镇邦的脸色精彩至极。

    他的脸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林镇邦

    当着潘振承、当着那排粤水师官兵、当着那一大群挑脚扛夫的面,公然将自己从夹板船上押下来。

    他的肩膀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步子踉跄。

    踩在跳板上时。

    木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

    像是在嘲笑他最后的体面。

    他羞愤欲绝,脸颊一阵阵地烫,恨不得一头撞在旁边的缆桩上。

    至少撞下去时,还能留下一声闷响,让人知道他林镇邦终究是宁愿死也不愿受这份折辱的。

    码头上。

    潘振承的面色也微微一变。

    他看见了林镇邦。

    朝廷经制正四品水师守备,被两个穿英华军服的人像押犯一样押下来。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身后的粤水师官兵也骚动起来。

    有人不自觉地

    有人低声

    有人干脆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像是只要没亲眼看见,这事就不算发生过。

    码头后方那一群挑脚和扛夫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倍。

    有人嘴里叨念着“那是守备大人”“真的是守备大人”

    有人缩回人群里,连手里的烟杆都忘了抽,烟灰断了一截,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

    一个赤膊的挑夫踮起脚尖。

    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眼睛死死盯着

    “那个穿官服的……是守备大人?他咋被那伙人押着走?”

    旁边一个扛夫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别管别管,看就是了,声张了你也得跟着倒霉。”

    潘振承摸着颔下短须,眸光沉静,正要开口。

    还没等他出声。

    前方缓步上前的赵兴才抬手示意。

    不是拱手礼数,只是随性一抬。

    姿态松弛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强势。

    他声线洪亮朗朗,穿透码头嘈杂人声:“潘启官,许久未见。”

    身侧。

    黄魁亦步亦趋跟在蔡世荣身后,脊背佝偻、点头哈腰。

    潘振承对此并不介怀。

    他行走海商数十年,声名远播南洋内外,识得他的商贾外人遍布四海。

    但却他未必一一认得。

    潘振承身姿端方,右手轻抚胸口,左手负于身后,沉声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赵兴才。”

    赵兴才语气平淡随意,微微侧首,淡淡开口交底:“林守备,我等已安然送回。潘启官,请接人。”

    话音一落。

    他与蔡世荣几人齐齐侧身,让开通道。

    两名押解林镇邦的英华护卫当即上前,将羞愤交加、浑身僵硬的林镇邦猛地往前一推。

    林镇邦身心俱辱,身形踉跄,险些直直扑摔在地。

    闹出狗啃泥的狼狈丑态。

    推人过后,两名护卫目不斜视,快步退回赵兴才4人身侧。

    五指稳稳按在腰间左轮枪柄上,身姿肃杀、戒备十足。

    “守备大人!”

    潘振承眼神一凛,当即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镇邦。

    林镇邦面色惨白、气血翻涌。

    满心屈辱堵在喉头。

    嘴唇哆嗦半晌,反反复复,只憋出半句破碎的“本官……本官……”

    终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赵兴才再度开口。

    他神色散漫、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一派全然不将清廷规制放在眼里的傲然姿态。

    “方才林守备出海巡哨,战船偶遇大风浪,险遭倾覆,恰逢我等船队途经,顺手搭救,才算保全性命战船。”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黄魁,笑意玩味:“黄千总,你随船亲历,我说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