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渔船靠上码头。
傅恒一行人挨个爬下船,腿肚子还在打颤。
脚踩上实地的瞬间。
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港口的海风比海上温和了不少,带着咸腥味儿和木头、麻绳、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码头上亮着几盏煤油灯,灯光昏黄,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宽阔的泊位上,黑魆魆的巨舶一字排开,桅杆如林,船身比陆地上的房子还高出一大截。
那些跨洋航行的大家伙静默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头头蹲伏在暗处的巨兽。
七号驱逐舰就夹在这些巨舶中间,船舷高耸,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里更显得冷硬狰狞。
不过一群人哪还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们互相搀扶着。
你架着我、我扶着你……
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8匹马也好不到哪儿去,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马头耷拉着,有气无力地被拖在后面。
“哕……”有人又弯下腰,趴在码头栏杆上一阵干呕。
“呕……”旁边的人被这动静一激,也跟着吐了起来。
“别……哕……别吐了行不行……”
“我本来不吐了……哕……你们一吐,我又不行了……”
“呕……中午的牛肉白吃了!”
傅恒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船颠到一半时他终究还是吐了。
这一吐就再也止不住。
此刻被小厮和一个骑兵左右架着,一手撑在自己马儿的脖子上,弯腰往水泥码头的栏杆外狂吐。
“哕……呕……”
吐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连胃里的酸水都快被掏干净了。
8个人、8匹马在码头上歇了起码半小时才勉强回过神。
回过神的第一感觉不是别的。
是饿。
饿得脑袋发昏、眼冒绿光。
胃里空荡荡地绞着疼。
检查站的人查验了井剑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看这一行人的狼狈样儿也没多问,直接给安排了吃食和草料。
怕他们真饿出人命来。
但肚子饿是一回事,吃不吃得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胃还在翻涌,喉咙口在发紧,食物塞进嘴里得嚼半天才咽得下去。
这顿饭断断续续吃了快半个小时。
检查人员见他们一个个脸色灰白地瘫在凳子上,连眼皮都快撑不开了。
怕半夜再出什么岔子,索性匀出几间空屋子来:“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赶路。”
傅恒也没力气推辞,点了下头,被人扶着往里走。
第二天,11月1日清晨。
傅恒是被港口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远远近近的号子声、铁链哗啦啦拖过甲板的声响、海鸟尖利的鸣叫混在一起隔着窗户渗进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两条腿还有点发软。
他走到窗边朝北望去。
检查站就在原海口营旧址,北边不远处是海甸河的西侧入海口,新建的海口港就铺展在那一带。
白天视线极好。
码头上的泊位一览无余。
傅恒呆住了。
“好多……大船……”
他半生遍历南北,走遍大清各处海港,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船队。
泊在码头沿岸的三桅远洋巨舶。
船舷高耸如城墙,粗壮桅杆直刺天际,密密麻麻的帆索缆绳交错缠绕,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尤为惹眼的。
是数艘荷兰VOC双层甲板武装商船,还有来自南洋的爪哇迪昂三桅跨洋大船。
船体宽阔厚重,层层叠加起两层乃至三层炮甲板,舷墙之上排布着一排排炮窗。
就连船首精雕的装饰塑像个头都远超常人。
即便是他非常眼熟的红头船、盐艚船、同安梭船等。
相较大清本土的同类船只也要硕大一圈,船身敦实厚重,用料扎实。
整片港区之内,几乎全是是三桅远洋大船,双桅船只寥寥无几,小巧的单桅渔船几乎不见踪影。
大小船舶或是首尾相接,或是纵向列队,桅杆层层林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港湾。
在一众商船之间,一艘铁甲巨舰格外突出。
正是七号驱逐舰。
银白光洁的舰艏正对傅恒的窗口,锐利挺拔,好似一柄即将破开海面的利刃。
舰艏四门主炮高高扬起,炮管外层罩着厚实帆布,可那粗壮的轮廓、冷硬的线条。
依旧掩藏不住深埋的磅礴威势。
清晨的朝阳斜斜洒落。
在银白色的舰体上,映照出一层冰冷的金属寒光。
海浪缓缓拍打舰身,庞大的铁甲巨舰随水波轻轻起伏晃动。
转瞬之间。
阳光掠过光滑的舰身。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折射而来,直直射入窗内。
傅恒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遮挡刺眼的光斑。
身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伫立在窗前,一手挡在眼前。
心脏砰砰狂跳,脑中一片空白。
一路自京城南下,在雷州边境的边三轮、速射火器、牛肉罐头……
一桩桩新鲜事物接连冲击着他的认知,每每都让他心惊不已。
可直到此刻。
身处这间简陋的木屋之中。
亲眼目睹海口港千帆云集、铁甲巨舰泊驻港区的壮阔景象。
他才猛然醒悟。
这个所谓的由大清流民、天朝弃民在海外建立起来的英华,绝非他心中预想的蛮荒小邦、草寇割据。
“大人。”
傅恒还在发愣。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神,目光从那艘铁甲巨舰的舰艏上移开,定了定神,转头看向门口:“什么事?”
“大人,该吃早饭了。”小厮小心翼翼地答道。
“好。”
傅恒麻利地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检查站的食堂里空荡荡的。
海峡对岸被清廷层层拦截,好些天没有流民过来了,厨师闲得发慌。
见有人来,倒也没多热情,只是朝那一排热气腾腾的吃食努努嘴。
馒头、包子、稀饭、鸡蛋,还有些认不出名堂的面包点心,整整齐齐地分类码好,冒着白汽。
“吃多少拿多少,浪费要罚款。”
厨师头也不抬地招呼一句,继续翘着腿看报纸。
隔着一大扇明净透亮的玻璃窗。
他的侧影清晰可见。
傅恒好歹还能保持镇定。
但他身后的小厮和6个骑兵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么大的琉璃?用来做灶屋的隔断?太奢侈了吧……”
“早饭也有鸡蛋啊?”
“我要吃10个!昨晚饿惨了,早上差点起不来。”
“你看看那包子,白得跟雪似的,里头怕是还包着肉……”
几个人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眼睛死死黏在那排吃食上。要不是傅恒没发话,他们早扑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