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冰冷的铁板扣在头顶。气温骤降至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呼啸,带着北方草原特有的干燥与锋利。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空气中已经有了霜的味道,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雾,很快被风吹散。光阳城位于河南区最南端,与湖北区隔着一道浅浅的山梁,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城池不大,但城墙厚实,城门坚固,驻扎着数百守军。平日里商旅往来,还算热闹,但今天实在太冷了,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愿动弹。
八个人缩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冻得瑟瑟发抖。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他的衣服还是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长衫,根本挡不住寒风。他的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肚子又在咕咕叫了——昨天那块干粮早就消化完了,他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耀华兴蹲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脸埋在膝盖间。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在想,怎么才能离开这座城,回到南桂城。
葡萄氏-寒春抱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林香的脚踝还肿着,绷带已经松了,但她不敢解开重绑,因为太冷了,手指都不听使唤。寒春的嘴唇干裂,喉咙像火烧一样,但她把仅剩的一点水留给了妹妹。
公子田训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眼睛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腕上还有勒痕,那是被绳子绑过的痕迹。他的脑中在飞快地盘算着——光阳城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但城门有守卫,他们这么多人,还有伤员,硬闯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等天黑,找一段守卫薄弱的城墙翻过去。但城墙那么高,还有伤员,怎么翻?
红镜武躺在一堆干草上,还在发烧。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含糊的梦呓。红镜氏跪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蘸着水,轻轻擦着他的额头。她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哥哥。
赵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短刀,目光如炬。她的身上添了新伤——昨天在巷子里和演丰的两个徒弟交手时,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她用布条缠了几圈,止住了血,但疼得她直咧嘴。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继续警戒。
心氏不在。她在逃跑时和众人走散了,不知去了哪里。但没有人担心她,因为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
“三公子,我们得想办法出城。”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沙哑。
运费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怎么出?城门有守卫,城墙那么高,我们还有伤员。”
公子田训说:“所以要想办法。不能硬闯,只能智取。”
耀华兴问:“怎么智取?”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光阳城每天早晚有运送垃圾的马车出城。我们可以躲在垃圾车里,混出去。”
运费业皱眉:“垃圾车?那得多臭啊。”
公子田训看着他:“你想活命,还是想干净?”
运费业不说话了。
同一时间,光阳城北门外,两个身影正急匆匆地赶来。
四叔演丰和刺客演凌。
他们追了一夜,从湖州城追到光阳城,一路上没有停歇。演丰的胡子结了霜,脸冻得通红,但脚步依然稳健。演凌的左腿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停。他不能停。那些人就在前面,他必须抓住他们。
两人进了北门,站在街口,四处张望。演丰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
“他们肯定在城里。”演丰说,“这么多人,还有伤员,跑不远。”
演凌点头:“四叔,我们分头找。您往东,我往西。”
演丰摆手:“不行。你一个人,万一遇到那个心氏,打不过。我们一起,不要分开。”
两人沿着主街,开始搜索。他们走过布店、粮铺、茶馆、酒肆,走过衙门、学堂、寺庙、医馆。他们问遍了每一个路人,敲遍了每一扇门。但他们没有找到那些人。
演丰停下来,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们躲起来了。”
演凌问:“那怎么办?”
演丰咬牙:“搜!继续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演凌点头,又跟着演丰往另一条街搜去。
中午时分,太阳勉强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点脸,但几乎没有暖意。气温还是低得让人发抖。
土地庙里,八个人还在缩着。
公子田训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演丰和演凌一定在城里。他必须想办法,抢在他们找到这里之前离开。
“走。”他说,“现在就走。”
运费业问:“去哪?”
公子田训说:“城南垃圾场。那里有出城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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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人站起来,活动着冻僵的手脚。红镜武还在发烧,被红镜氏扶着,勉强能走。林香的脚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直咧嘴,但她咬着牙,没有喊停。
他们走出土地庙,沿着墙根,向南城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先探头观察。
演丰和演凌从另一条街走来,刚好看到他们的背影。
“在那!”演凌喊道。
演丰拔腿就追。演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八个人听到身后的喊声,回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快跑!”运费业大喊。
他们拼命跑,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演丰和演凌在后面紧追不舍。演丰跑得快,越来越近。演凌跑得慢,被落在后面。
公子田训看到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喊道:“分头跑!让他们不知道该追谁!”
运费业拉着耀华兴往左拐,公子田训带着葡萄姐妹和红镜兄妹往右拐。赵柳断后,挥舞着短刀,逼退演丰。
演丰停下脚步,看着两个方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公子田训那边。因为他觉得公子田训是领头,抓到他,其他人就容易了。
演凌追上来,喘着气:“四叔,追哪边?”
演丰指着右边:“这边!快!”
两人向右追去。
公子田训带着五个人——寒春、林香、红镜武、红镜氏、赵柳,跑进一条死胡同。前面是一堵高墙,左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右边是一条窄巷。
“这边!”赵柳推开那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六个人挤进去,关上门,蹲在角落里,屏住呼吸。
演丰和演凌追到巷口,看到那条死胡同,又看到那扇木门。演丰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闩着,推不开。他用力踹了一脚,门板晃了晃,但没有开。
“他们可能翻墙跑了。”演凌指着那堵高墙。
演丰抬头看了看,墙有三米多高,上面还有碎玻璃。他犹豫了一下,说:“翻过去看看。”
两人找来一个破木箱,垫在脚下,翻过了墙。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跑了。”演丰咬牙。
演凌问:“那现在怎么办?”
演丰想了想,说:“他们跑不远。我们守住城门,他们出不去。”
两人转身走了。
柴房里,六个人听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喘气。公子田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赵柳握着短刀的手还在发抖。寒春抱着林香,两人都哭了。红镜武躺在地上,还在昏迷。红镜氏用袖子擦着他额头上的汗。
“他们走了。”公子田训低声说,“但他们会守在城门。我们出不去。”
赵柳问:“那怎么办?”
公子田训说:“等。等天黑,等他们放松警惕。”
从中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八个人分成了两组,各自躲在城南的不同角落。运费业和耀华兴躲在垃圾场旁边的一个废弃窝棚里,冻得睡不着。公子田训六个人挤在柴房里,也不敢睡。
天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地一片漆黑。风更大了,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运费业缩在窝棚里,肚子咕咕叫。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饿得胃疼。他想起南桂城的英州烧鹅,想起城东的冰粉铺子,想起太医馆后院的凉亭。他想回家。
“三公子,你还醒着吗?”耀华兴小声问。
运费业嗯了一声。
耀华兴说:“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运费业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得更紧了。
柴房里,公子田训也没有睡。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在听。他在听外面的脚步声,听风的声音,听一切可能的动静。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十一月二十二日,太阳照常升起,但温度更低。气温降到零下一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八,北风如刀。演丰和演凌继续在城中搜索,八个人继续躲藏。这一天,他们没有相遇。
十一月二十三日,气温降到零下二度,开始飘起了细雪。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屋顶上、街道上、树枝上,很快融化成水。八个人又冷又饿,几乎撑不住了。但公子田训说,再忍忍,快到头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气温降到零下三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三。雪停了,但风更大。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始终没有露面。
八个人在城南垃圾场汇合。他们的嘴唇都冻紫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运费业的肚子已经不叫了,因为他已经饿过了头。林香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走不了路。红镜武还在发烧,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站着了。
公子田训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今天,现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说:“走。去南门。”
南门是光阳城最大的城门,也是守卫最多的城门。但公子田训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演丰和演凌一定以为他们会从守卫薄弱的城墙翻出去,不会想到他们敢从正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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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人来到南门附近,躲在一间空房子里,透过窗户观察着城门的动静。城门开着,有四个守卫,正在检查进出的行人。演丰和演凌不在,也许去了别处。
“现在怎么办?”运费业问。
公子田训说:“一个一个出去,不要一起。混在人群里,不要看守卫的眼睛。”
耀华兴问:“那林香和红镜武呢?他们走不了。”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我背林香,三公子背红镜武。其他人跟着,保持距离。”
运费业点头。他蹲下来,红镜氏把红镜武扶到他背上。红镜武很重,运费业差点没站起来,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公子田训背起林香。林香很轻,像一片叶子,但她的脚踝疼得厉害,每颠一下都直咧嘴。
八个人走出空房子,混进人群里,向南门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运费业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南门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守卫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检查另一个行人。
八个人走出了城门。没有人拦他们。
当他们的脚踏上城外官道的那一刻,运费业差点哭出来。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身后,光阳城渐渐远去。前方,湖北区的方向,南桂城还在等着他们。
演丰和演凌还在城里搜,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已经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正午,光阳城。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像刀割。气温零下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三,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光阳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愿动弹。几个裹着棉衣的士兵靠在城门洞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四叔演丰和刺客演凌站在城北的街口,脸色铁青。他们已经搜了三天三夜,从城东搜到城西,从城南搜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们都翻遍了。问遍了每一个路人,敲遍了每一扇门。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演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胡子结了霜,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只困兽。他的左腿也在疼,年轻时受的旧伤复发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
演凌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这几天追得太急,又裂开了。他的脸上也添了新伤,是被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
“四叔,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城了?”演凌抬起头,声音沙哑。
演丰摇头:“不可能。城门有守卫,他们那么多人,还有伤员,怎么出去?”
演凌说:“万一他们混在人群里……”
演丰打断他:“不可能!守卫不是瞎子!”
演凌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两人又搜了一会儿,走到城南的一条街上。街边有一家茶馆,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演丰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句话。
“听说了吗?昨天有一群人从南门出去了,七八个人,还有两个伤员,背着走的。”
演丰的脚步停住了。他猛地转身,冲进茶馆,一把揪住说话的那个老人:“你说什么?什么人?什么时候?”
老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昨……昨天下午,南门,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伤员,背着出去的。守卫没拦,以为是普通百姓……”
演丰的脸白了。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在桌子上,茶碗哗啦啦摔了一地。演凌冲进来,扶住他:“四叔!四叔您怎么了?”
演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昨天下午,南门,七八个人,出去了。他们出去了。他们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他搜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整座城,而他们早就走了。
演凌也听到了那句话。他松开手,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