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元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垂首的孟怀谦,背在身后的手轻轻转动着玉扳指,嘴角勾了起抹浅淡的弧度,开口道:“爱卿想说之人可是这次会试之首?”
孟怀谦也没有意外成元帝是怎么猜到的,只躬身拱手道:“陛下圣明,正是此人。”
空气静默了片刻。
成元帝转身在龙椅上落座,盯着桌上堆积的奏折,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他抬手打开关于漕运总督的折子看了两眼,随即又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搭在檀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皮半垂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孟怀谦始终躬身站在原地,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成元帝才撩起眼皮看向孟怀谦,“刚入仕就给他漕运总督的位置,是否太重?文章写得好,可不代表事做得好。”
孟怀谦动了动僵直的双腿,微微欠身,道:“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臣不是说现在就让他当河道总督。”
成元帝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他以钦差的身份去查?”
孟怀谦道:“陛下圣明。”
成元帝眼底浮上抹浅笑,“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随即话语又一转,“不过漕运之事非同儿戏,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未做过官,从未办过事,贸然扔到漕运上去,能查出什么?”
孟怀谦道:“所以才要试。”
成元帝挑了挑眉。
孟怀谦接着说:“陛下心中若有打算用这个人,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的本事,查得到,说明此人可堪大用,查不到,也不过是一个钦差的名头,不授官位不给实职,于朝廷无损。”
成元帝没说话,手指继续敲着扶手,面上也看不清在想什么。
过了会他开口,语气淡淡的,“等殿试之后再说吧。”
孟怀谦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
午时,陆琛三人进门的时候,阿福正从后院端了茶出来,见着他们,忙侧身让路,笑道:“三位公子来了?我家公子在后花园呢。”
顾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殿试在即,还有心情在看花?”
阿福笑了笑,没多话,领着三人往后花园走。
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一个月亮门,后花园便在眼前了。
墙角种了几丛翠竹,廊下摆了几盆兰花,院子中间一架紫藤,藤蔓爬满了架子,秋千就系在紫藤架下。
许岁安正坐在秋千上,穿着件厚实的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外面还裹了条毯子。
头发没有束起来,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后,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那张带着苍白病气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靠在秋千绳子上,像是睡着了。
叶戚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秋千的绳子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念着。
念完一段,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岁安,见人眼睛还闭着,便翻过一页,继续念。
顾绍站在月亮门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陆琛和沈文远小声说:“这两人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陆琛笑了笑,没接话。
叶戚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三人,把书合上。
许岁安也睁开眼睛,顺着叶戚的目光看过去,见了陆琛几人,弯了弯眼睛。
顾绍率先走了过去,拱手道:“会元大人,好雅兴啊。”
叶戚靠在秋千架上,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来了?”
“来恭喜你啊。”顾绍笑嘻嘻道:“会试第一,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能不来吗?”
叶戚淡淡道:“恭喜空手来的?”
陆琛理直气壮:“我们人来就是最大的礼,你还想要什么?”
叶戚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陆琛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眉飞色舞地开了口:“你知不知道,德运茶楼那个胡讲,最近在说你的段子,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叶戚看着他:“说什么了?”
想到那些内容,陆琛就笑得不行,接话道:“说你考试的时候,有金光从天而降,是天定的会元。”
顾绍在旁边笑着接话:“还说你赶考途中露宿破庙,文曲星君亲自下凡,给你送了无字天书,你看了一眼就豁然开朗。”
沈文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从此下笔如有神助。”
叶戚眼皮抽搐了两下,这就是古代版的营销号吗?
许岁安倒是在旁听得津津有味,仰头看了看叶戚,又看了看其他三人,小声道:“我也想去听书。”
叶戚垂眼,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
许岁安没说话,默默垂下了头,这病拖拖拉拉都好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
顾绍往前凑了凑,一脸兴致勃勃:“你就不觉得离谱?那个金光,从天而降,还正好罩在你号舍上,说得跟真的似的。”
叶戚靠在秋千架上,“当然离谱,但我能怎么办?去茶楼找他理论?我若真去了,他下一段就能编出‘叶公子亲临茶楼,当场显灵’的段子来,我岂不是更冤。”
沈文远笑出了声:“那倒也是,你去了反而给他送素材。”
陆琛点头赞同,“这个确实,你们是不知道这个胡讲,前几年有个举人去茶楼找他理论,说他胡说八道,后来胡讲就编了一段新的,说那位举人嫉妒当时那科会元的才华,夜闯茶楼闹事,被店小二轰了出去。”
顾绍拍着大腿笑:“还有这事?”
陆琛点头,“千真万确,所以叶戚你最好别去。”
叶戚摇了摇头:“我哪有时间去?”
许岁安裹着毯子坐在秋千上,仰头看了叶戚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毯子边缘来回摩挲。
叶戚低头看见他的动作,弯下腰,把毯子往下巴那里拢了拢,声音放低了:“想什么呢?”
许岁安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叶戚低头看向许岁安,把搭在秋千架上的另一条毯子拿起来,又给他裹了一层,“起风了,要不要回去?”
许岁安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便点了点头,“我有点想睡觉。”
叶戚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抄到膝弯底下,把人从秋千上抱了起来。
顾绍在旁边看着,啧啧了两声。
叶戚头也没回:“你们先去书房等我。”
说完也不等三人反应,抱着许岁安穿过了月亮门。
许岁安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叶戚不在意道:“又不是外人。”
许岁安没再说什么。
到了后院正房,叶戚用脚轻轻踢开门,把许岁安放到床榻上,替他脱了鞋,把毯子和被子一起拉上来盖好。
许岁安沾了枕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戚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
到了书房,阿福上了茶,叶戚在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绍见他回来,笑着问:“岁安睡了?”
叶戚点了点头。
陆琛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了些:“岁安这病,大夫怎么说?”
叶戚道:“暂时只能先这么养着,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几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闲聊了几句,话题扯到接下来的殿试上。
陆琛道:“殿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戚靠在椅背上,说:“就那样,听天由命。”
三人一同啧声,齐齐道:“听天由命,你别到时候拿个状元吧。”
叶戚:“......”
见他沉默不说话,三人脸上调侃的神色渐变,齐齐咽了咽口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戚岔开话题:“对了,今年殿试的题目你们有没有打听过?”
沈文远摇头:“没打听,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打听到了也改变不了。”
陆琛说:“我听说可能会考实务,跟时政挂钩,往年殿试都喜欢这么出,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顾绍叹了口气:“最讨厌实务了。”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那你这几天多翻翻邸报,看看朝廷最近在议什么事,心里有个底总比没有强。”
顾绍点了点头,看向叶戚,问:“你呢?你看了什么?”
叶戚说:“翻了翻前朝的策论集,看了看人家的行文结构和论证方式。”
陆琛说:“前朝的策论集我也看了,有些写得确实好,但有些也就是那么回事,名气大过实力。”
叶戚笑了笑:“所以你得挑着看,不好的别浪费时间。”
几人聊了会儿殿试的事,又扯了几句闲话,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等人离开后,叶戚便起身往后院走。
叶戚推开正房的门,屋子里很安静,帘子半卷着,透进来的光有些暗,许岁安还在睡。
他上前坐在人床边,手掌在人轻轻蹭着人毛绒绒的发顶。
许岁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没睁开,含混地喊了一声:“叶戚。”
“嗯,在呢。”叶戚应了一声,把他的被角掖好,“睡吧。”
许岁安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叶戚坐在床边,把帘子又放下了一半,屋子里更暗了些。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听着许岁安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许岁安醒了。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见叶戚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叶戚摇了摇头:“没有,刚过来。”
许岁安看着他,没说话,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以为我会信吗’的意味。
叶戚被他看得笑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饿不饿?”
许岁安摇摇头,又问:“陆哥他们走了?”
“走了。”叶戚收回手,“聊了会儿殿试的事,天黑前就回去了。”
许岁安应了一声,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叶戚伸手扶了他一把,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身后,又扯了扯被子盖住他的腿。
许岁安靠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肩,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痕,眼睛半睁着。
“什么时辰了?”许岁安问。
“还早。”叶戚说,“饿了没。”
“还没有。”许岁安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叶戚的手臂,叶戚握住他的手指,塞回被子里。
阿禾端了药进来,许岁安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赶紧抓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苦死了’。
叶戚把碗递给阿禾,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等许岁安吃完蜜饯,把水递给他。
许岁安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叶戚,重新靠回枕头上。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屋子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许岁安靠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边缘来回摩挲。
叶戚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床边。
过了好一会儿,许岁安忽然开口:“叶戚。”
“嗯。”
“你过来一点。”
叶戚往前倾了倾身。
许岁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慢慢滑到下巴。
“怎么了?”叶戚问。
“没什么。”许岁安收回手,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看看你。”
叶戚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别闷着,喘不过气。”
许岁安把脸露出来,眼睛亮亮的,看着叶戚。
“看够了吗?”叶戚问。
许岁安摇了摇头,“没有。”
叶戚笑了,凑过去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那就多看会儿,又不收你钱。”
许岁安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把脸埋回去,嘀嘀咕咕说了句不知道什么的话语。
叶戚没听清,也没追问。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帘子半卷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挨在一起,呼吸交缠。
阿禾在外面点了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屋内染上层淡淡暖色。
过了好一会儿,许岁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我饿了。”
叶戚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阿禾去厨房端饭菜,又转身回来,在床边坐下。
下人们很快端了饭菜进来,又添了几盏灯,屋子里亮堂了许多。
许岁安看着桌上那几碟菜,皱了皱眉,又是清粥小菜,寡淡得很。
叶戚注意到他的表情,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大夫说了,你这几日饮食要清淡些,等好些了再给你做别的。”
望着叶戚眼中的心疼和歉意,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端起碗,乖乖吃饭,“对不起哦,我知道了。”
叶戚摇头,“岁岁没有对不起。”
许岁安眼睛弯弯,给叶戚夹了菜。
*
四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到了中旬就渐渐暖了起来,院子里的花开到最盛,又簌簌落了一地,花瓣铺在青砖缝里,仆人们扫了又扫。
陆琛几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名义上是来探望许岁安,实际上每次都赖到天黑才走,把叶戚的书房当成了自己的茶楼,喝茶聊天,顺便说些朝堂上的新鲜事。
“我爹说,今年的殿试策论题目可能会很偏,让我多准备准备。”陆琛有一次带来这个消息,说完还叹了口气。
沈文远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不过实务策嘛,总归是那些治国理政的东西,翻来覆去也跳不出那个框。”
叶戚也道:“殿试又不淘汰人,有什么好怕的。”
顾绍抬眼看他,“你这种天赋怪懂什么?虽然不淘汰,但也排名啊,要是排名靠后,那多丢脸。”
叶戚笑,“以你的能力不至于。”
陆琛也插话道:“该看的都看了,剩下的就看临场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顾绍道。
陆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挑眉道:“紧张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