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携红烧肘子、二两昂贵的茶叶回乌衣巷家中。
饭后,她歇晌起来,刘婆子来找她,说在市集上定了些豆角、萝卜,想趁着天气还热,晒上一批冬日里做酱菜吃,怕一个人拿不动,请姑娘一道去搭把手。
阮荔应下。
因是出门搬东西,刘婆子说帷帽累赘,反而容易磕绊了,左右有她跟着,姑娘就不要戴了。
阮荔想了想便放下了。
两人一同出门,路过一家已经闭门休息的肉铺,刘婆子停下抹汗休息。
阮荔也跟着站定。
不远处有两个妇人朝她们走来。
一人是前几日来过乌衣巷的姚妈妈。
另一人打扮喜庆,发上簪着朵红花,像是媒婆的扮相。
阮荔狐疑,立刻去看刘婆子,刘婆子则心虚地移开视线。
阮荔转身便要走。
媒婆反应最快,两三步上前拦住她,拉着她的手好一阵打量,“这位姑娘生的好标志的皮肉!”说着又同姚妈妈道:“您老早说是这样式的美人,我定能找个更相称的来!”
阮荔静静看眼前三人,脸上没一丝笑意:“两位婆婆是哪里人?拦着人想做什么?”
媒婆笑而不语,松了手,转身去肉铺门外叫人。
一旁的姚妈妈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才笑道:“我是老夫人跟前的妈妈,姓姚,姑娘叫我一声姚妈妈就成。前段时间老夫人得知了姑娘遭遇,心中很是怜惜,特地寻媒婆给姑娘找了份好归宿。姑娘今日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捡个良辰吉日就抓紧把事情办了!”
阮荔听她自报家门,知道是将军之母跟前的人,更不想轻易得罪,脸上硬挤出笑意,“多谢老夫人好意,只是我未婚夫战亡尚不足一年,我心中思念他,不愿再嫁他人,让老夫人费心了。今日我家里还有杂事,就此辞过妈妈。”她拜了拜,说完后掉头就走。
姚妈妈喝一声:“刘婆子,给我拉住她!”
刘婆子不敢不从,挡住阮荔去处。
阮荔避了四五次都被刘婆子拦住,皱眉问她:“婆婆你究竟是谁的人?”
刘婆子心虚至极,不敢正眼看她,“求姑娘…莫要令我难做……”
两人僵持间,媒婆带了个大汉领到阮荔面前,热情介绍道:“这位就是先头和你说的,乌衣巷的阮姑娘。姑娘,他是后头肉铺的主人家,姓张名大勇,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一个老娘……”
媒婆嘴皮子溜,三言两语就把两人的情况都说了。
张大勇卖了猪肉十多年猪肉,也算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肤白貌美胸鼓又细腰,一双眼恨不能黏在阮荔身上,媒婆说了什么竟一句都没听清楚,迫不及待表态:“身后的肉铺是我家里传下的生意,每年能赚不少!我前婆娘生产时母子俩都难产死了,是个没福气的!你放心,我虽是二婚,但你嫁进来不用给人当后娘!只需要伺候好我就行,我成过一次婚,知道怎么疼——”
阮荔听着张大勇的话越说越粗鄙下流,恼怒打断:“郎君自重!言语放干净些!”
张大勇听她骂人都如此悦耳,眉眼间别有一番风情,心里头已然起了浊念,口中愈发胡乱道:“好、好……都听阮娘子的,等成了亲娘子就知道我厉不厉害了……”说着,他连忙转身问媒婆:“聘礼多少?什么时候下定?我们都是缺爹少娘的,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媒婆笑眯眯道:“聘礼按行情是一对鸡鸭、十两银子——”
阮荔听媒婆张口就擅作她的主,自己再不撒泼发狠,她们仗着权势就要把她强嫁出去了!
阮荔脸色一变,拿出在沈家村的泼辣劲,讥讽道:“我是叫你们一声老子娘了,还是喝了谁的一口奶了,半道冒出来的几个狗头嘴脸的人就要定我的亲事?要嫁你们自个儿去嫁!”
几人没想到她看着像是没性子的,一掐却满手的刺扎人得很,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荔趁机狠狠踩了脚拦住她的刘婆子,刘婆嗷的一声收了手,她扭身就跑——
朝着乌衣巷的方向跑去。
她跟着来京城,是想靠着将军护住自己的清白,而不是羊入虎口。
她更不信这件事是将军同意的!
姚妈妈见人竟然跑了,立马指挥着刘婆子、媒婆去拦住她,却没想到阮荔那么能跑。
一人逃,三人追,直到跑回乌衣巷。
阮荔躲进小院反手想栓上门,刘婆子硬是挤了进去挡住门,“姑、姑娘……别、别跑了!”
阮荔怕夹伤了人,撒了手往后退。
媒婆也追了上来,喘得一张老脸煞白,“姑、娘既不喜刚才那人,咱们、就、就换换……京城里…那么多郎君……总有、总有看得入眼的……姑、姑娘你跑什么!累死了我、半条…半条老命!”
阮荔背靠在墙上,也是香汗淋漓。
但她强撑着不露怯、不示弱,瞪向将她围住的三个婆子,“我的婚事何时由你们做主!要我嫁那个卖猪肉的?做梦去吧!”
姚妈妈在府里也是有体面的人,这会儿扶着院墙粗喘气,发髻乱了,衣裳也松了,何止狼狈二字可言,又碰上这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由得怒火中烧:“凭你住在将军置办的院子里,这事、老夫人就能做你的主!今日我就把丑话说尽,将军如今是京城新贵,不明不白在外面养个姑娘,这就是毁将军的名声!眼下趁着老夫人愿意为你筹谋,我劝姑娘想开点,安安分分的找个人嫁了,老夫人还能给你添一份嫁妆!”
“你们干的这些事、逼我的这些手段,将军可都知道?”
姚妈妈听她提及将军,不由得嘲讽道:“将军知不知道有什么干系,只要姑娘想明白了自己愿意嫁了,将军难道还会拦着姑娘不成?”
阮荔彻底听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背着将军来的。
府里的那位老夫人不敢直接要求将军打发了自己,所以才偷偷摸摸用这种恶心人的法子来威胁她,让她‘自愿’嫁出去。
阮荔心底不再慌乱,只要他们还畏惧将军,眼下就不敢对她使太强硬的手段逼她就范。
她只需要拖到将军出现,这场闹剧才能彻底结束。
而今日,青铜说过将军会来小院。
阮荔一改方才的泼辣,缓缓红了眼圈。清清白白的一张脸上,发红的眼眶里裹着一团泪色,“你们仗着将军不在,就欺负我一个孤女,是要逼着我去死不成…?”
姚妈妈看她示弱,假作和蔼地语重心长道:“姑娘说得哪里话,今日那顾郎君情真意切,家里也有些底子。姑娘嫁给他,从今往后不就有了依仗不是?”说罢,示意媒婆一同规劝。
媒婆的嘴,那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阮荔压住厌恶与不耐,红着眼圈垂眸静静地听着。
天色渐沉,媒婆说得口干舌燥,看向刘婆子想讨一杯茶时,阮荔终于听见巷子外传来一两声极轻的跑马声。
乌衣巷中左邻右舍没有马车。
是将军来了。
她掀起眼皮,眼眶红着,提着声音捏着哭腔:“请姚妈妈回去告诉老夫人,阮荔与战亡的未婚夫婿情比金坚,哪怕我尚未入方家的门,但我仍愿为他守一辈子孝,更愿为他此生不再另嫁!”
话音落,门外马蹄声近。
姚妈妈耐着性子听媒婆掏心挖肺地劝了她半日,看她还是油盐不进,当即冷笑道:“今日那张郎君,姑娘不嫁也得给我嫁!”
砰——
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
“她要嫁谁?”